腊月二十,上京飘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看着窗外,
碎雪半天就把皇城里的朱红碧绿都盖住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宫里宫外都在传,
圣上打算给我赐婚,对象是那个新科武状元,眼下正当红的林璟。这消息,
跟那无孔不入的寒风一样,嗖嗖地就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西郊梅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心里却静不下来。我将陈序约在了、此处,他还是老样子,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我看着他,
眼神有点恍惚。我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光景。只是现在,
我们之间只剩下陌生的疏离。“我要成亲了。”我听见自己开口,虽然声音轻的像雪花落地。
可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觉着沉甸甸的,像块石头,砸了下去。
我看见他眼神晃了晃,声音哑哑地问:“他……待你可好?”“嗯,”我垂下眼睫,
不敢看他,怕他从我眼里看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待我极好。”“极好”这两个字,
我说得平平淡淡,心里却跟针扎了一下。我知道这话落在他耳朵里,绝不会好受。
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手也抬了抬,似乎想碰我,指尖触及手面时,
那点凉意激得我手缩回,他又猛地缩了回去。“那便好,”我听见他空洞洞的声音,
散在风里,“那下官到时……定去叨扰一杯喜酒。”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林璟,家世清白,
武艺高强,前程大好,谁都说是良配。可听见他的回话,那些压了这么多年的酸涩、不甘,
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晚晚,”他第一次这么叫我的小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如果,我去求皇上收回成命,还来得及吗?
”我愣住了,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么不管不顾,这不像他,
不像那个在官场沉浮里永远理智体面的陈序。我挤出笑容,
可眼睛里没半点笑意:“陈大人说笑了,世事……哪有如果。”是啊,哪有什么如果。
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数不清的阴差阳错,甩不脱的身份枷锁,
还有这好几年的时光划开的天堑,哪是一句“如果”就能填平的。风雪好像更大了些,
梅枝乱晃。说罢,我隐藏起所有情绪,盈盈拜下,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梅林外走。
绯红的影子,慢慢融进雪幕和红梅交织的尽头,好像我从没来过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斗篷底下,指甲早就深深掐进了掌心,手心虽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绞痛。
(一)建元三年·春初春的早晨,寒意还没完全退尽,刚搬来京城的苏家还在休整。“晚晚。
”“怎么了?娘亲?”“还好刚到京城时,就唤绣娘给你们添了一部分新衣,
不然过几日大公主组织的梅林宴都没有合适衣服。”“没事的,娘亲。”“那可不行,
这是你刚到京城的第一次宴会,而且还是大公主宴请,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快试试这套月白绣缠枝袄裙,绣坊刚送来的,正好那天穿着应景。
”“谢谢娘亲~”“刚到京城,宴上多是皇亲国戚,要注意谨言慎行。当然了,
娘亲也希望你能快速融入京城,结识些朋友。”“好的,娘亲,晚晚记下了。”几日后,
皇家梅林宴。初春还带着凉意,早晨娘亲特地拿来一个与袄裙同色系的披风,
为了应和京城闺秀的喜好,手里还假模假式地执了把团扇。“晚晚!”“安阳!”“晚晚,
前段时间就听父王说,你们要搬来京城的事情了,你怎么来了也不找我玩啊。”“怪我怪我,
刚到京城,不太习惯京城天气,刚到就受了风寒,刚刚好转就参加梅林宴,
还没来得及给你递贴子。”“好吧,那你这会感觉如何,是否需要歇息?”“没事了,
娘亲特地还给我罩了披风。”“好,那我…”安阳话还没说完,被一声呼唤打断。
“安阳郡主,大公主唤您说话,您可让奴婢好找啊。”“贺姑姑,不好意思,
我正好碰见好友了,忘了答应大公主的事情。”安阳深觉不好意思。“哎哟,大公主找您呢,
您快跟奴婢走吧。”“好的,贺姑姑。”安阳安抚好大公主身边的贺姑姑,
转头对我说道:“晚晚,你先在那边梅林赏会景,我去前厅回禀大公主,稍后找你。
”“无事,你先忙。”“感谢这位小娘子体谅,奴婢打扰了,先行告退。”贺姑姑福了一礼。
虽然眼前的贺姑姑自称奴婢,但能以此熟悉的口气唤安阳,地位肯定不低的。所以让了半身,
回道:“姑姑客气。”贺姑姑此时才正视眼前的小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
一身月白袄裙,罩着软毛织锦披风。初春淡金色的阳光透过花枝缝隙,
在她精致的侧颜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下不禁感叹此女的样貌不凡。安阳跟着贺姑姑走后,
宴会上也多是不熟悉的人,随后就独自往梅林走去。梅林里有一株老梅,花开得特别好,
走到林子深处,想仔细瞧瞧。正仰头看着呢,就听见旁边有动静。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
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身形挺拔,眉眼清俊,
跟宴会上那些高谈阔论或者刻意卖弄的公子哥儿感觉完全不一样,气质温润,
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笺。也不知道怎么了,心就轻轻跳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悄悄冒了头,想上前问问他的名字。走到近前时,我的目光瞥见了他刚捡起来的信封,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徐**亲启”。徐**?我知道她,京城有名的才女,
好像是国子监一位大学士的学生。原来……他心有所属了啊。这信,大概是写给她的情笺吧?
刚刚冒出来的那点悸动,就像被风吹灭的小火苗,只剩下莫名的失落。他刚才好像也在看我,
有点怔怔的。“刚刚赏梅太过投入,不知公子在此处赏梅,打扰了。”“无事。”我想,
大概是我打扰了他。我冲他那边,微微俯身,盈盈拜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也算道个歉,
没再停留,转身就走了。走到园中亭子时,脑海中还是清晰的印着刚刚少年的身影。“罢了,
就当留下个纪念。”我从袖子里摸出随身带着的洒金花笺和小画笔,
飞快地把他样子勾勒了下来,画好赶紧收起,防止他人看见。
(二)建元五年·夏一晃两年过去,日子变得不一样了。身为镇北侯的父亲平定了西北边患,
军功赫赫,我们侯府地位更稳,连带着我也得了个“清平县主”的封号。赏赐是多了,
可规矩也更烦了,进出宫闱越来越频繁,见那些宗室女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累得慌。
今天的宫宴特别长,丝竹管弦没完没了,酒杯碰来碰去。
“听说工部侍郎家的小儿子和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即将联姻了。”“是吗?
我不是听说工部侍郎家的小儿子经常流连花楼?还养了外室。”“那吏部尚书家还要联姻啊?
”“联姻嘛,吏部尚书家是出了名的宠妻灭妾,怎么还会在意女儿的死活。”“唉,
好好一姑娘,以后这个日子可怎么过啊?”“不说了不说了,柔芳斋新出的口脂,
你买到了吗?”“哎呀,我托了人,特地让掌柜的给我留了两盒,回头让丫鬟给你送去。
”“那我多不好意思,柔芳斋的东西有价无市,难抢得很啊。
”听着周围那些女眷讨论谁家跟谁家联姻,哪里的胭脂时新,
我只觉得头上的珠翠重得快把脖子压断了。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对面那道竹帘瞟,我知道,
帘子后面是男宾席,今科进士们都在,陈序,陈编修也在。春闱放榜那天,
我被几个**妹拉着,在对着皇榜的茶楼雅间里偷看。听**妹介绍,
我才知道那次在梅林见到的青衫少年是国子监的学生陈序。作为国子监大学士最优秀的学生,
这次春闱,高中了探花。我站在茶楼上,就看见他骑着御赐的马,穿着进士服,
比两年前更沉稳俊朗了。他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好像在我这窗口停了一瞬,
快得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清平县主觉得这新排的《霓裳羽衣曲》如何?
”旁边的安王妃突然问我。我猛地回神,赶紧端起标准的浅笑:“曲调精妙,舞姿翩跹,
甚是动人。”天知道,我压根没留心听。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的钟声,依次退出去。
宫道窄,各家的车驾轿辇堵成一团。我的马车跟几位郡王、夫人的仪仗卡住了。夏天闷热,
车里的冰早就化了,空气黏糊糊的。刚才还喝了几杯果酒,脸上发烫,胸口也堵得慌。
实在憋不住,趁侍从不注意,我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想透口气。
旁边正好有一队官员的车马在让道,其中一辆青篷马车的窗帘也掀着,里面坐着的,
就是陈序。真的是他,比三年前瘦了点,眉宇间多了官场的沉稳,穿着深色官服,
更显挺拔清贵。我们俩,隔着短短的距离,就这么对上了眼神,一时双双愣住。
梅林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我心口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车帘。
没想到,两年后在这宫墙底下,我们居然这么猝不及防地又见到了。他显然也认出了我,
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他好像想开口,但没来得及。他的车夫没等他吩咐,一甩鞭子,
马车就辘辘着往前走了。帘子因为晃动垂了下来,挡住了彼此的视线。我想探头再看时?
矜于身份,不能。短短一段宫道,十五秒不到的对视,好像就把什么刚冒头的东西,
又给掐断了。我怔怔地看着他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消失在宫墙拐角,心里空落落的。
那年梅林里他袖口沾着雪花的样子,格外清晰地冒了出来。“县主坐稳,路通了。
”车外侍从低声说。马车重新动起来,我却陷在那惊鸿一瞥里,半天回不过神。这个冬天,
宫里宴会较多,冬至、腊八、小年,一个接一个。每次我进宫,都会不自觉地,
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人群里找他的影子。有时候真能瞥见,
在向皇上行礼的队伍末尾,他穿着青色官服,身姿笔挺;或者在御花园赏雪时,
他跟几个年轻官员站在亭子里说话,神色从容。可宫规严,男女大防重,我们之间,
总隔着一段的距离,没机会说上话。每次目光偶然碰上,都像小石子丢进心里,
漾开圈圈涟漪,然后又很快平静下去,留下更深的寂寥。元宵宫宴今晚圣上兴致颇高,
让翰林院的年轻学士们即兴作诗,陈序也被点名了。他想了想,不慌不忙地吟了一首。
里面有一联:“星雨落人间,月华照夜白。”意境挺美,既应景,又不俗,满堂都叫好,
连皇上也笑着点头。我坐在珠帘后面,隔着晃动的珠穗和灯影看他。那一刻,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姿如松,言谈自在,周身好像罩着一层清光。
我仿佛又看到了梅林里那个让我心动的青衫少年,只是现在,他更耀眼。宴席到一半,
帝后离席更衣,殿里气氛松快了些。我趁机溜出来,走到殿外回廊下,吹吹冷风,
也压一压被他那首诗搅乱的心绪。正望着园子里星河似的花灯出神,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参见县主。”是他!熟悉嗓音让我心头猛地一震。倏地回头,果然,
陈序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几步外,规规矩矩地行礼。“陈编修不必多礼。
”我微微颔首,努力端着县主的架子,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我们并排站在廊下,
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乐声和梅花冷香。
“县主也出来透气?”他问。“嗯,殿里有点闷。”我答。就这么两句客套话说完,
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心里翻来覆去,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建元三年梅林那个下雪天?
想问他那封给徐**的信后来怎么样了?想问他是不是也记得不久前宫道上那匆匆一眼?
太多话在嘴边打转,最后还是被理智和那点可笑的矜持给摁了回去。“那日宫道拥堵,
下官的马车不慎惊扰了县主车驾,还望县主恕罪。”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还记得,心里好像有那么一丝丝微小的暖流淌过。“无妨。”我轻声说,
眼睛看着廊外一株积雪的矮松,“京城地窄,车马相堵是常事。”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又没话了,只有风声呼呼的。“陈编修方才那首元夕诗,意境高远,甚好。
”我总算找了个安全的话题,轻声夸了一句。“县主过奖。”他谦逊地回了一句,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被灯火照得柔和的侧脸上,“不过是应景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我看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可能是想问我点什么?但就在这时,
一群女眷说说笑笑地往我们这边走来。陈序立刻敛了神色,后退两步,
又变回了那个恭敬的下官模样,躬身行礼:“下官先行告退,夜凉,县主也早日回殿吧。
”说完,没等我回应,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冷风里。怪自己嘴笨,怪时机不对,
连多聊几句的机会都没有。那之后好多回宫宴,我们虽然偶尔能打个照面,眼神也对上过,
可男女分席,宫规严谨,再也没能像这次一样单独说上话。廊下那短暂的几句,
成了我偷偷回味的东西。(三)建元六年·冬腊八,我奉皇后娘娘的懿旨,
代表皇室去城西的普济寺施粥,算是皇家对百姓的恩泽。寺外人山人海,
领粥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我脱了那些繁琐的宫装,只穿了素雅的淡青色常服,
站在临时搭的粥棚里,给排队的老人和孩子盛粥。忙了一会儿,直起身揉了揉腰,
目光随意扫过维持秩序的人群,忽然,就定住了——陈序。他今天没穿官服,
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正弯腰帮一个行动不便的老者端稳粥碗,侧脸在冬天淡淡的阳光里,
显得特别柔和。“陈编修今日休沐?”我趁着空档,走近了些。他闻声抬头,
眼里划过明显的惊讶,然后化成了清浅又真实的笑容,回道:“是,今日轮休。
听说普济寺施粥需要人手,就过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话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事再平常不过。“今日施粥是轮到县主了?”“是的。
安阳本想一同前来,但大公主邀她看戏,所以就我一人前来了。”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见过他在宫宴上应对得体,见过他在翰林院严谨持重,
却从没见过他这样……接地气的一面。没了官场的那些浮华,现在的他,
更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中午,施粥暂告一段落。寺里的老方丈来请我去后院禅房休息,
用点简单的斋饭。方丈慈眉善目的,又说:“陈施主也帮忙许久,若县主不嫌弃,
可一同用斋。”斋堂清静简朴,就我们俩,还有随侍的丫鬟小厮在另一桌。
檀香的清气袅袅绕着,把前院的喧闹都隔开了。我们总算有了个不受宫规束缚,
能稍微畅快说说话的机会。“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县主。”他给我倒了杯清茶,开口说道,
语气比在宫里时轻松不少。“我也没想到。”我微笑着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子,
暖意好像一直传到心里,“陈编修常来这种地方帮忙吗?”“算不上常来,
”他谦虚地摇摇头,“就是觉得,读了些圣贤书,总得知行合一。有空就来,
尽点绵薄之力吧。”话说得简单,可我能听出里面的志向和品性。我们的话题,
从普济寺的历史,聊到佛经里的典故,又说到沿途看到的民生艰难,还有边关的安稳。
这是自三年前梅林初遇后,我们第一次真正抛开身份,比较深入地聊天。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