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夫君正温柔地给那位一身银甲的女子擦汗。转头便冷冷地扔给我一封休书。
“阿兰是驰骋沙场的女帅,你这乡野村妇怎配占着正妻之位?拿着银子,滚去偏院。
”那个假冒我的女人,抚摸着腰间的佩剑,眼中满是挑衅:“姐姐若是不服,
可敢与我比试一番?”我看着那把我也曾用过的仿制剑,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屋。片刻后,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茶杯微颤。我拖着那杆重达百斤、饮血无数的方天画戟走了出来。“比试?
好啊。”我随手将戟尖**青石地板,入石三分。“既然要打,那就按军规,既分高下,
也决生死。”1大周崇宁三年的冬至,雪下得极大。顾府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晃,
照得地上的积雪一片猩红。我站在前厅的门槛内,手里还攥着刚熬好的姜汤。
那是给顾长青准备的。听说他今日凯旋,我从天不亮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手上烫出了三个燎泡。可现在,这碗汤凉透了。顾长青看都没看那碗汤一眼。
他的目光黏在身边的红衣女子身上,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崇拜、爱慕、小心翼翼,
仿佛在供奉一尊神明。“沈璃,还不快见过柳将军?”顾长青转过头,脸上的柔情瞬间结冰,
变成了我最熟悉的不耐烦。“阿兰是北境的女武神,是大周的功臣。这一路若不是她护着,
我这颗脑袋早就挂在蛮族的旗杆上了。”那个叫柳阿兰的女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银鳞甲,
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剑。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角,眼神轻蔑地从我身上扫过。
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长青,这就是你那位……糟糠之妻?”柳阿兰嗤笑一声,
“听说是个只会种地喂猪的村妇?可惜了你这样的才俊,竟被这种女人耽误了三年。
”顾长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狠狠甩在我脸上。
信封锋利的边角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沈璃,休书我已经写好了。
”“阿兰如今是朝廷册封的‘昭武将军’,只有她才配做顾家的当家主母。
”“念在你伺候我母亲送终的份上,我不赶你出门。”“拿着这五十两银子,
滚去偏院做个妾室。以后阿兰的洗脚水,由你来端。”五十两。买断了我三年的日夜操劳,
买断了我替他顾家守孝、替他打理中馈的恩情。我低下头,看着那封落在泥地里的休书。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有点想笑。北境的女武神?我怎么不记得,我手下的副将里,
有这么一号人物?我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挂在柳阿兰腰间的剑上。剑鞘做得花里胡哨,
镶金嵌玉,俗不可耐。那是三年前,为了迷惑敌军,我让工匠仿造我的佩剑“断水”,
批量生产的礼仪剑。没想到,竟成了她招摇撞骗的道具。“怎么?不服气?
”柳阿兰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吓傻了。她上前一步,手指搭在剑柄上,
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姐姐若是不服,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若是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这正妻之位,我便不要了。”顾长青皱眉:“阿兰,
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她连杀鸡都不敢,仔细伤了你的手。
”柳阿兰娇嗔道:“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嘛。”我深吸了一口气。
将手里的姜汤缓缓倒在地上。“好。”我说。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转身回屋。片刻后,沉重的摩擦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嘎吱——嘎吱——”那是金属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顾长青不耐烦地吼道:“沈璃,你拖个什么破烂玩意儿出来?还要不要脸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拖着的,
是一杆长达一丈二、通体乌黑的方天画戟。戟刃上暗红色的锈迹,不是铁锈。是洗不掉的血。
那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在我手中轻若无物。“比试?好啊。”我走到厅前,随手一松。“轰!
”一声巨响。戟尖砸进坚硬的青石地板,入石三分,碎石飞溅。
整个前厅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顾长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柳阿兰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剑。“既然要打。”我抬起眼皮,目光如刀,
死死锁住柳阿兰那张惨白的脸。“那就按北境军规。”“既分高下,也决生死。”门外,
风雪更大了。一辆奢华至极的黑金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顾府门口。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一角。当朝摄政王萧景珩,
正眯着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看着厅内的这一幕。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血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意思。
”“这股子疯劲儿,比那只冒牌的金丝雀,纯多了。”2柳阿兰慌了。她是真的慌了。
作为一个冒领军功的逃兵,她比谁都清楚,那杆戟落地时的分量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蛮力。
那是杀过千军万马之后沉淀下来的煞气。“你……你这泼妇!”柳阿兰强作镇定,
声音却尖利得有些变调,“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我动武?这是造反!”她不敢拔剑。
甚至连那把镶金嵌玉的假剑都仿佛成了烫手山芋。顾长青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步跨到柳阿兰身前,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沈璃!你疯了吗?
那是从哪里捡来的破铜烂铁?还不快扔了!”“你想杀人?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跪下!给阿兰道歉!”我看着挡在柳阿兰身前的顾长青。这个男人,我曾以为他是良人。
三年前,我身受重伤,流落顾家村,是他给了我一碗水,救了我一命。为了报恩,
我隐姓埋名嫁给他,替他铺路,暗中助他屡立战功。可现在看来,那碗水的恩情,
我还得太过了。“让开。”我冷冷吐出两个字。“你……”顾长青被我的眼神骇住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就在这僵持之际。“啪、啪、啪。
”门口传来了懒洋洋的鼓掌声。“精彩,真是精彩。”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金冠束发,蟒袍加身,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摄政王,
萧景珩。整个大周朝最疯、最狠、也是最有权势的男人。“王……王爷?!
”顾长青和柳阿兰脸色大变,慌忙跪下行礼。“微臣/末将参见摄政王千岁!
”萧景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径直从跪在地上的两人身边走过,那双镶着东珠的云靴,
漫不经心地踩在了顾长青铺在地上的那件大氅上,碾出了一个泥印。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那一瞬间,我握着戟杆的手微微收紧。这个人,很危险。三年前的赤壁关一战,
我曾一戟挑飞了他的头盔,他也曾一剑刺穿了我的左肩。
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我“修罗”面目还能活着离开的人。“好的一杆戟。”萧景珩伸出手,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戟刃上那层暗红色的血锈。他不嫌脏。反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可惜了,明珠蒙尘,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凑近我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
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和血腥气。“顾夫人,这戟太重,小心伤了手。”“不如本王替你杀?
”我退后半步,避开他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不劳王爷费心。”“杀鸡焉用宰牛刀。
”萧景珩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终于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柳阿兰。
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暧昧变成了看死物的冰冷。“昭武将军?”他语气嘲弄,
“既然这位顾夫人要跟你按军规决斗,你为何不拔剑?”“北境的兵,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柳阿兰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王爷……末将……末将今日身体不适……”“废物。”萧景珩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转头看向顾长青,“这就是你口中的女武神?连个村妇的挑战都不敢接?”顾长青急了,
连忙辩解:“王爷明鉴!内子……哦不,这贱妇沈璃天生蛮力,平日里耕田也是把好手!
阿兰她是贵人身子,怎能跟这种粗鄙之人一般见识?”萧景珩挑了挑眉。“耕田?
”他指了指我手中那杆百斤重的方天画戟。“顾将军好眼力。
能把‘破阵霸王戟’看成是耕田的锄头,这双眼睛,我看也不必留着了。”顾长青一愣,
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单手提起画戟,转身向后院走去。
路过顾长青身边时,我停了一下。“顾长青,这休书,我接了。”“不过不是你休我。
”“是我沈璃,休了你。”3偏院。这里原本是杂物间,四面漏风,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床。
我把画戟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还有个破马棚。
里面拴着一匹瘦骨嶙峋、浑身癞皮的老马。它正百无聊赖地嚼着枯草,看见我回来,
打了个响鼻,露出满口的大黄牙。“委屈你了,赤兔。”我走过去,
摸了摸它那几乎秃掉的鬃毛。谁能想到,这匹看起来随时会倒毙的老马,
是当年日行千里、踏破贺兰山缺的神驹?为了掩人耳目,我用草药染黄了它的牙,
剃了它的毛。正如我自己,敛去了这一身杀气,甘愿做一个在灶台间忙碌的村妇。
“哗啦——”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不是顾长青。是柳阿兰身边的几个亲卫。“那个谁,
把那箱东西交出来!”领头的侍卫一脸横肉,指着墙角的一口烂木箱子。
那箱子里装的是一堆生锈的铁片。在外人看来,那是废铁。但在我眼里,
那是跟随我征战十年的“明光铠”,还有那把断成三截却依然锋利的“断水”剑。
“柳将军说了,这院子里的晦气东西都要清走。特别是这堆废铁,正好拿去熔了,
给将军打几支金步摇。”侍卫说着就要上手去搬。“别动。”我正在给赤兔梳毛,头也没回。
“嘿!你个被休的弃妇,还敢跟爷摆谱?”领头的侍卫狞笑着走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肩膀,
“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爷把你这匹癞马宰了吃肉?”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衣角。“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啊——!!!”凄厉的惨叫声吓得赤兔抖了抖耳朵。
那个侍卫的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我依然背对着他们,
手里拿着那把破梳子。“我说了,别动。”“动我的东西,你们命不够硬。
”剩下的几个侍卫吓傻了,拔刀也不是,跑也不是。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马棚。
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味道再次袭来。“顾夫人这手‘分筋错骨手’,使得倒是炉火纯青。
”萧景珩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挥退了那些吓破胆的侍卫。他倚在破败的门框上,
手里提着两坛酒。“怎么?打算就在这破地方过夜?”我转过身,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王爷是来看笑话的?”“我是来喝酒的。”萧景珩把一坛酒扔给我。我抬手稳稳接住。
“女儿红?还是三十年的陈酿?”我闻了闻酒封,挑眉。“只有好酒,才配得上修罗帅。
”萧景珩走进马棚,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那堆干草上。他看着正在嚼草的赤兔,
眼神有些怀念。“这畜生当年踢断过我三根肋骨。”赤兔似乎听懂了,冲他喷了一口鼻息,
一脸不屑。“顾长青那个蠢货,把鱼目当珍珠。”萧景珩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他要是知道,自己为了一个冒牌货,
休了真正能帮他平步青云的‘天’,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得撞墙。”我也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胃里暖洋洋的。“他不会知道的。”我淡淡地说,
“因为在我离开之前,我会让他一无所有。”萧景珩笑了。笑得像个疯子。他凑过来,
指尖挑起我散落在鬓边的一缕发丝。“沈璃,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就喜欢看你这副要把天捅个窟窿,还一脸平静的样子。”“你要报仇?”“算我一个。
”“那个柳阿兰,今晚要在府中设宴庆功,还要讲她‘却敌十万’的故事。”“这种好戏,
缺了主角怎么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轻轻塞进我的衣领里。
微凉的指尖划过锁骨,带起一阵颤栗。“晚上见,我的……女将军。”4晚宴。
顾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为了给柳阿兰造势,顾长青几乎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也都为了目睹“女武神”的风采,挤满了花厅。
柳阿兰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红妆,坐在主位上,众星捧月。顾长青在一旁殷勤地斟酒,
脸上写满了骄傲。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这是萧景珩特意安排的。他说:“有时候,最不显眼的地方,才是看戏的最佳位置。
”“想当年,赤壁关一战,那叫一个惨烈!”柳阿兰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红晕,
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故事。“敌军十万铁骑压境,我军只剩三千残兵。”“大家都绝望了,
劝我撤退。”“但我柳阿兰是什么人?我大喝一声:‘誓与城池共存亡!
’”“然后我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取了那敌将首级……”周围一片叫好声。
顾长青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阿兰真乃巾帼英雄!这份胆识,男儿亦不如也!
”我坐在角落里,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错了。”声音不大,但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柳阿兰的笑声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看来。“你说什么?”顾长青看见是我,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璃!谁让你进来的?这里也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我说,她讲错了。”“赤壁关那一战,
那天刮的是西北风。”“敌军主帅不是被取了首级,而是被一戟钉死在了城门上。
”“而且……”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柳阿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当时冲阵的不是单枪匹马。”“是十八骑敢死队。”“他们全都战死了,尸骨无存。
”“你若是真在现场,怎么会连这十八个为你开路的兄弟都忘了?”全场死寂。
柳阿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当然不知道。因为那天,
她正躲在三百里外的辎重营里瑟瑟发抖。“你……你胡说!”柳阿兰尖叫道,
“你一个村妇懂什么打仗?你是在嫉妒我!”顾长青大怒,抓起桌上的一杯酒,
狠狠向我泼来。“闭嘴!你这个疯婆子!”“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酒水泼了我一脸,
顺着发梢滴落。我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拿着一方绣着金蟒的帕子,递到了我面前。“啧,顾将军好大的威风。
”萧景珩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便服,却依然压得满场权贵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我身边,不顾众人惊骇的目光,亲自替我擦了擦脸上的酒渍。
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既是女帅,这点质疑都受不住?”萧景珩转过身,
似笑非笑地看着柳阿兰。“刚才这位……村妇姐姐说的细节,本王倒是听着耳熟。
”“毕竟当年那一战,本王就在对面。”柳阿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顾长青还要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萧景珩踩住了。萧景珩漫不经心地碾了碾脚底。
“顾长青,本王劝你最好闭嘴。”“有些话,让女人说完。”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5传旨的太监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神色慌张。“哪位是昭武将军柳阿兰?”“快!快随杂家进宫!”“边关八百里加急!
蛮族集结五十万大军扣关,指名道姓要挑战‘修罗女帅’!
”“陛下急召柳将军进宫商议退敌之策!”“轰隆!”这道圣旨像是一道惊雷,
直接劈在了柳阿兰的天灵盖上。她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