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灌入喉咙的窒息感还没散去,江寻江要消散的意识就被拽进了一片柔光里。
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手腕上输液管的刺痛——是八年前的病房。
他盯着床头柜上的粉色保温桶,指尖发颤。这是他执念中想了八年的场景,这就是我临死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原来人死后真的会困在最深的执念里,要把遗憾补完才能投胎吗?
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痛感清晰得过分。那就当这是“赎罪幻境”吧,补完这一场,就能彻底解脱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模糊记得,八年前的今天,林晚是在术后第二天的下午三点来的。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分针刚指向“12”,时针卡在“3”的位置。
下一刻,林晚的声音应该会从门口传来吧?软乎乎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
这个念头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跟着是那道刻在他骨血里的声音:“师兄,我进来啦?”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软乎乎的。
江寻猛地抬头,看见她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浅蓝色连衣裙沾着雨珠,帆布鞋湿了一小块,笑起来眼角的梨涡还是当年的模样。他攥紧了被子,喉头发紧——这是他的“赎罪幻境”,只要按心里的“剧本”走完这一程,就能彻底放下执念,转世投胎了吧?
他想起临死前意识混沌里闪过的那条短视频评论。那是几个月前的深夜,他躺在非洲板房的铁架床上,刷到一个女生冒雨探病的视频,热评第一的评论,写了长长的一段话:“别着急表白,这是最蠢的一步。等他病好,先请她吃顿她爱吃的饭,再看场不用费脑子的动画电影,尽量保证十点前结束,打车送她回家。快到她家的时候,找个借口说‘前面堵’,在离小区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下车走路。路上别聊‘你来看我’这种客气话,聊你们一起经历过的小事——比如某次上课抢座位,或者食堂某道菜的味道。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自然地牵一下她的手,不用太久,时间够你说一句‘谢谢你来看我’就行,说完立刻松开。如果她没躲开,那你就算没白喜欢一场;如果躲开了,也不用尴尬,笑着说‘天黑路滑怕你摔’,体面收尾。”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只是随口说的,现在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不是什么军师的回复,而是一个同样的少年在无数次的懊悔中找到的路。这就是他“补完执念”的剧本,只要按这流程走一遍,就能了却这八年的遗憾。
林晚已经走到了病床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碰了碰桶身,眼里亮着期待:“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熬这粥了,炖了两个多小时呢,特意把瘦肉煮得烂烂的,你刚做完手术,吃着肯定不费劲。”
她边说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粥香瞬间漫开,裹着葱花和瘦肉的鲜,钻进江寻的鼻腔——和八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寻喉结动了动,接过她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软糯的米粒裹着细碎的瘦肉,温度刚好熨贴过舌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他眼眶发涩。八年前的他,只顾着沉浸在“要去偏远工地”的焦虑里,根本没尝出这粥的甜,只敷衍地说了句“谢谢”,把她的热情堵在了门外。
现在,他按“黑海”说的“松弛”,咽下粥,抬眼看向林晚,嘴角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比医院食堂的粥好吃十倍,阿姨的手艺也太好了。多了,你没淋到雨吧?看你鞋子都湿了。”
林晚没想到他会先关心自己,愣了一下才弯着眼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没淋到!我打了伞的,就是风有点大,裙摆沾了点雨星子,不碍事的。”
她边说边从随身的画夹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递到江寻面前,指尖轻轻蜷了蜷,带着点小女生的羞涩:“这个是我昨天在画室画的,本来想画只超级威风的狮子给你加油,结果画着画着就变成兔子了……你别嫌弃啊,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江寻接过便签,指尖触到纸张的纹路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便签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耳朵耷拉着,嘴里叼着一根小小的输液管,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右下角写着软萌萌的字:“师兄加油,早日康复~”
和八年前他夹在《结构力学》课本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把便签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床头的课本里,书页刚好停在“钢筋混凝土结构”那张——八年前,这张便签就是被他夹在这里的。做完这个动作,他按剧本里的“创造联结”,顺着她之前提过的插画比赛说:“对了,你上次说在准备‘工地小美好’的插画比赛?等我拆线,我请你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吧,我手机里存了好多之前拍的工地照片——工人师傅们蹲在路边吃饭的笑脸,夕阳下刚搭好的脚手架,还有凌晨浇筑混凝土时的灯串,都挺有画面感的,应该能给你当素材。”
林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揉碎了的星子落进了眼底,连声音都拔高了一点:“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表现工地的‘暖’呢,总不能只画钢筋水泥吧?”她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床沿上,“那说定了哦!等你拆线我们就约,我把画夹带上,到时候可以当场画草稿!”
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江寻心里的一块地方慢慢软了下来。八年前的他,总觉得“工地”是他配不上她的“污点”,从不敢主动提自己的工作,可现在他才发现,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工地”的苦,是那些苦里藏着的“人”和“暖”。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晚讲她画室里新养的多肉,说最近发现食堂的糖醋里脊换了师傅,味道不如以前;江寻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关于校园的小事——比如大二那次一起上公共课,她抢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却因为看不清黑板偷偷问他借笔记;又比如某次社团活动,他们一起去郊外写生,她把他的安全帽画成了南瓜,被班长笑了一周。
这些都是八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可当时的他,从没想过这些“小事”会成为后来他反复咀嚼的“糖”。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夕阳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林晚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猛地站起身,指尖攥了攥裙摆:“哎呀,都快五点了!你刚做完手术肯定累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她拿起画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了笑,“对了,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妈妈炖的鸡汤,补补身体!”
江寻跟着站起身,送她到病房门口,按剧本里的“自然关心”,没说那些客套的“麻烦你”,只笑着说:“路上慢点,别跑,雨刚小,地上还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