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惊醒的。
宿醉的头痛欲裂,但比头痛更清晰的,是昨夜那刺骨的恐惧。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坤宁宫里静悄悄的,萧珏早已不知去向,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手腕上那淡淡的青紫色指痕,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娘娘,您醒了。”贴身宫女夏荷端着水盆进来,见我醒了,连忙上前伺候。
“陛下呢?”我哑着嗓子问。
“陛下天不亮就去上早朝了,吩咐奴婢们不要打扰您休息。”夏荷一边为我绞着帕子,一边回话。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体贴,一样温和。
可我知道,那张温和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魔鬼。
我心乱如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只听懂了那句英文,还是……连我和安和的计划也全都知道了?
不,不可能。
如果他全都知道了,昨晚就不是一杯合卺酒那么简单了。
苏家满门,包括我,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他只是在警告我,在敲打我。
他恨我,恨我利用他,更恨我心里有别的男人。
想到这里,我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
只要他还顾忌着我父亲在前朝的势力,他就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
而我,必须尽快见到安和,商议对策。
“安和呢?”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怎么没见他当值?”
安和是我从苏家带进宫的,一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负责坤宁宫内外的大小事宜。
夏荷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回娘娘,安公公……被调走了。”
“调走?”我的心猛地一沉,“调去哪了?”
“调去……浣衣局了。”夏荷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我的眼睛。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苦最累,也是最没有前途的地方!
犯了错的宫女太监,才会被发配到那里去!
“谁的命令?”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是……是陛下的口谕。”夏荷吓得跪倒在地,“今日一早,李德全李总管亲自来传的旨,说是……说是安公公办事得力,特提拔他去浣衣局做管事……”
提拔?
去浣衣局做管事?
这是何等的羞辱!
萧珏!
他这是在向我宣战!
他不敢动我,就拿我最在乎的人开刀!
“备驾!本宫要去见陛下!”我一把推开面前的梳妆台,上面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我怒不可遏,满心只想去找萧珏问个清楚。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动我的人!
可刚走到殿门口,我就被拦下了。
拦我的人,是萧珏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啊?”李德全满脸堆笑,姿态却十分强硬。
“让开!本宫要见陛下!”
“哎哟,娘娘,这可不巧。”李德全一甩拂尘,笑得像只老狐狸,“陛下刚下早朝,就被几位阁老请去议事了,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说是不想任何人打扰。尤其是……皇后娘娘您。”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我气得浑身发抖。
“李德全,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拦?”
“奴才不敢。”李德全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奴才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还说了,娘娘您昨夜辛苦了,今日该好好在坤宁宫歇着,哪儿也别去。”
哪儿也别去。
这四个字,像四道无形的枷锁,将我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这是在软禁我!
我看着李德全那张虚伪的笑脸,心中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寒意浇灭。
我不能冲动。
萧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我拿捏的傀儡了。
我现在去找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重新恢复了皇后的端庄。
“既然陛下在忙国事,那本宫就不去打扰了。”我淡淡地说,“本宫有些乏了,回去歇着便是。”
李德全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但还是恭敬地侧身让开了路。
“奴才恭送皇后娘娘。”
我转身返回殿内,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李德全的目光,像两根毒针,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
回到内殿,我遣散了所有人。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恐惧,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萧珏变了,变得可怕,变得陌生。
他像一张巨大的网,而我,就是网中的猎物。
他要折磨我,要让我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受苦,却无能为力。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想办法,必须把安和从浣衣局弄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直接去找萧珏求情,是下下策,只会让他更得意。
动用父亲的势力?
不行,这会暴露我和安和的关系,更会让我父亲警觉,萧珏已经脱离了掌控。
我必须靠自己。
浣衣局……
虽然是苦差,但并非死地。
只要安和还在宫里,只要他还是活着的,我就有机会。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可这满园春色,在我眼中,却只剩下一片萧杀。
萧珏,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你以为夺走我身边的人,就能让我屈服吗?
你太小看我苏锦璃了。
这场游戏,既然你已经划下了道,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会成为谁的阶下囚。
我叫来夏荷。
“去,准备一些上好的伤药和银两,想办法送到浣衣局,交给安和。”
“娘娘?”夏荷有些犹豫。
“记住,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吩咐。
“是,奴婢遵命。”
夏荷退下后,我独自一人在殿内坐了很久。
我在等。
等萧珏的下一步。
他把我最锋利的刀调离了我的身边,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拔掉我其他的爪牙。
果然,傍晚时分,宫中就传来了消息。
我父亲手下的户部侍郎,因贪墨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而揭发他的,是平日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
谁都知道,那个户部侍郎是我父亲的心腹,是我苏家在朝堂上的一只臂膀。
现在,这只臂膀被萧珏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萧珏,你好狠的手段。
不动声色之间,就给了我苏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要一个一个地,把我从云端之上拉下来,狠狠地踩进泥里。
入夜,萧珏来了。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清冷的贵气。
他屏退了下人,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听说皇后今日一天都把自己关在殿里,可是身子不适?”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语气关切。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
“托陛下的福,臣妾很好。”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好。”他笑了笑,拿起梳子,开始为我梳理长发,“朕还以为,皇后会因为一个奴才,跟朕置气呢。”
他的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仿佛带着无限的爱怜。
可我知道,这双手,今天刚刚斩断了我父亲的一条臂膀。
“陛下说笑了,区区一个奴才,怎值得臣妾动气。”我垂下眼帘,“陛下是天子,要调派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臣妾岂敢有异议。”
“皇后能这么想,朕心甚慰。”他放下梳子,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锦璃,朕知道你不高兴。”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可那个安和,仗着是皇后的人,在宫里行事太过张扬,朕也是为了你好,才将他调去浣衣局磨磨性子。”
好一个为了我好!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说的是,是臣妾管教不严。”
“你明白就好。”萧珏在我耳边落下轻轻一吻,“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朕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成为我们夫妻之间的阻碍。”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尤其是,一个不该有非分之想的……阉人。”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