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记住今天。
记住这两家人。
记住那五十块钱的羞辱。
记住这八千三百块的恩情。
火车站人山人海。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还有离别的酸楚味。
我爸,我妈,三叔,都来送我。
我身上背着一个崭新的布包。
是三婶熬了好几个通宵给我缝的。
里面装着几件新衣服,还有煮熟的鸡蛋。
我爸把一个铁皮饭盒塞给我。
路上吃。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白面馒头,里面夹着炒鸡蛋。
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
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
别不舍得花钱。
钱不够了,就给家里写信。
我点头。
我知道,家里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三叔拍拍我的肩膀。
念念,到了北京,就是大人了。
凡事自己多琢磨。
别跟人置气,也别让人欺负。
我嗯了一声。
汽笛声刺耳地响起。
该上车了。
我妈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挣开我妈的怀抱,走到三叔面前。
三叔,等我。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三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三叔等你。
我提着行李,随着人流挤上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得像个罐头。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把头探出去。
他们三个还站在站台上。
像三棵干枯的树。
火车缓缓开动。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收回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砸在崭新的布包上。
旁边一个大叔递给我一张报纸。
闺女,擦擦。
我接过报纸,说了一声谢谢。
报纸上印着日期。
‘1995年9月1日。
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要不一样了。
火车咣当咣当,走了两天一夜。
终于到了北京。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我被吓到了。
高楼,汽车,穿着时髦的人群。
一切都像画报里一样。
我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心里有点慌。
北大有校车接站。
我跟着举牌子的学长,上了大巴车。
车上都是和我一样的新生。
他们大多穿着崭新的运动鞋,拉着行李箱。
兴奋地讨论着北京,讨论着大学。
只有我,抱着我的布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主动跟我搭话。
你好,我叫李晓月,你呢?
我叫陈念。
你是哪个系的?
中文系。
哇,我也是!好巧啊!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她很热情。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
到了学校,办理入学,缴费,领宿舍钥匙。
一切都很顺利。
八千块的学费交上去,我口袋里只剩下三叔给的三百块。
这是我四年的生活费。
宿舍是六人间。
我是第一个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