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起来了。
沈珠的葬礼昨天草草结束,但有些事还没完。
比如坟地。
我爸蹲在门口,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就是不说话。
沈大宝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又凑过来:“玉啊,那钱……”
“坟地选好了吗?”我打断他。
他噎住,挠挠头:“赵村长说……村西头老坟山那边,有块地方,就是……就是贵点。”
“多贵?”
“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五千的村子里,两千块买一块埋人的地,是笔巨款。
“钱我可以出。”我说,“但我要先去看看地方。”
沈大宝喜出望外:“行!我这就带你去!”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
眼神复杂。
我没等他说话,转身进屋,从铁皮盒子里数出两千块现金,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兜里。
“走吧。”
村西头老坟山。
其实就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歪歪斜斜立着些墓碑。
赵德贵已经等在那儿了。
背着手,看着坡下一片刚被翻过的土地。
“玉丫头来了。”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关切”,“地方我帮你看了,这块地朝阳,风水不错,就是价格……”
“两千。”我直接说。
他顿了一下,点头:“是。村里公地,价格是大家定的。你们沈家这几年不容易,我也跟其他人说了,不能再少了。”
我走到那块地旁边。
土是新鲜的,被人翻过。
但边缘处,能看到一些碎瓷片,黑乎乎的,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这地以前有人用过?”我问。
赵德贵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没有,就是荒着。”
“那这些是什么?”我用脚尖拨了拨碎瓷片。
他干笑两声:“可能是以前谁家孩子在这儿玩,打碎了碗。”
我没再追问,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瓷。
很厚,边缘粗糙。
不像是碗。
倒像是……香炉。
或者某种祭祀用的器皿。
我把瓷片揣进兜里,站起身:“就这儿吧。钱给你。”
我把那包现金递过去。
赵德贵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容加深:“玉丫头爽快。下午我就让人来挖坑,明天就能下葬。”
“不急。”我说,“我想在村里转转,看看小珠以前常去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人都没了,还看那些干啥?徒增伤心。”
“就是想看看。”我看着他的眼睛,“村长不会连这个都不让吧?”
他对上我的视线,几秒后,移开。
“行,你转吧。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干净,别久待。”
他特意强调了“不太干净”四个字。
像是在提醒。
更像是在警告。
等他走远,沈大宝搓着手凑过来:“玉啊,你看这地也定了,剩下的钱……”
“剩下的钱,”我看着他,“等小珠入土为安再说。”
他脸色垮下来,嘀嘀咕咕走了。
我没理他,沿着老坟山的土路往下走。
沈珠日记里提到过几个地方。
“后山废弃的窑洞,他们说吊死过不守妇道的女人。”
“村尾枯井,淹死过偷汉子的寡妇。”
“那些地方不干净,让我别去。”
我先是去了后山。
窑洞在半山腰,洞口被疯长的荆棘和藤蔓半掩着。
扒开荆棘走进去,里面阴冷潮湿,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洞壁被烟熏得漆黑。
地上散落着一些稻草,还有几块碎瓦。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照。
在洞壁最深处,靠近地面的地方,看到了一些刻痕。
很旧了,几乎被青苔覆盖。
但能辨认出是字。
秀芹,冤枉。
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日期:1978.3.12
秀芹。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很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当鬼故事讲过。
说几十年前,有个叫秀芹的媳妇,跟外村的货郎“有一腿”,被抓住后,吊死在了后山窑洞里。
故事里,她是“不守妇道”的典型。
是活该。
我盯着那行刻痕。
“冤枉。”
谁刻的?
她自己?
还是……知道真相的人?
我拿出手机,拍下照片。
转身离开窑洞。
下一个地点,村尾枯井。
井已经干了,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
像是怕什么东西爬出来。
我费了很大劲,才挪开一块石头。
趴在井口往下看。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只能闻到一股阴冷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井壁是石头垒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我仔细看。
在靠近井口的位置,石头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半截红头绳。
已经褪色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鲜红的。
沈珠日记里提过这口井。
说淹死过一个“偷汉子”的寡妇,叫月娥。
月娥死后,村里人怕她冤魂不散,请了道士作法,用青石板封了井。
还往里面扔了很多符纸和桃木钉。
那半截红头绳……
是月娥的?
还是后来哪个不小心掉进去的孩子的?
我想了想,从旁边捡了根长树枝,伸下去,想把头绳勾上来。
但树枝太短,够不着。
试了几次,头绳反而被戳得更深,看不见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抬头,看见不远处土坡上,站着个人。
是王阿婆。
她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远远地看着我。
眼神浑浊,又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恐惧。
又像是……怜悯。
我们对视了几秒。
她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我没追。
继续在村里“闲逛”。
路过祠堂。
门还是锁着。
但窗纸破了个洞。
我凑过去,往里看。
里面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见正中间供着牌位,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
墙上好像挂着些什么东西。
旧画像?
还是……族谱?
我想看得更清楚些。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玉姐?”
我回头。
周晓芸站在不远处,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
她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有青影。
“你……你在看什么?”她走过来,也往祠堂里望。
“随便看看。”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婆婆让我来祠堂后面的菜地摘点菜。”她小声说,“她说新媳妇要多干活,熟悉家里。”
她说着,下意识揉了揉腰。
“腰还疼?”我问。
她点点头:“有点。可能是昨天累着了。”
“怀孕初期要小心。”我说,“别干重活。”
她眼圈突然红了。
“婆婆说……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说她怀我男人的时候,还下地挑粪呢。”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沈玉姐,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怕我也会像**妹那样。”她声音发抖,“昨天夜里,我听见婆婆跟公公在隔壁屋说话,说什么‘怀相不好,怕不是好兆头’,还说……‘得去问问’。”
“问谁?”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看见公公早上出门,好像是往赵村长家去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眼里真实的恐惧。
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三年前的沈珠。
“周晓芸。”我叫她名字,“你信我吗?”
她愣住,看着我。
“如果你信我,”我一字一句说,“从今天起,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记下来。时间,地点,谁说的,原话是什么。”
“然后,告诉我。”
她嘴唇哆嗦着:“为……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祠堂紧闭的大门,“这个村子里,有些话是刀子。看不见,但能杀人。”
“我要知道,这些刀子,是从谁手里飞出来的。”
她眼睛睁大,手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
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
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我记。”
我把手机号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她手里。
“有事打给我。随时。”
她接过纸条,紧紧攥着,像攥着救命稻草。
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背影单薄,但透着一股决绝。
我看着她消失在祠堂后面的小路上。
然后,再次看向祠堂窗纸上的破洞。
这次,我看见了。
香案旁边的墙上,挂着的不是画像。
是一块褪色的红布。
布上,用墨笔写着一些名字。
很多名字。
密密麻麻。
最上面一行,字最大:
溪头村历年意外亡故女子名录
我心脏猛地一跳。
想看得更清楚。
但光线太暗,名字又小,根本看不清。
只隐约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后面,好像空着一行。
像是……等着填上去。
我后退一步。
离开祠堂。
走在回沈家的土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兜里的碎瓷片硌着大腿。
手机里,是窑洞壁上的刻痕照片。
脑子里,是祠堂红布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还有周晓芸苍白的脸。
沈珠日记里最后一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他们都说我该死了。”
“我好像,真的该死了。”
我停下脚步。
抬头,看着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看起来宁静祥和。
像世外桃源。
但我知道。
这宁静下面,是吃人的泥沼。
而我,已经一脚踩了进来。
要么陷进去。
要么……
把泥沼掀个底朝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