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神那天,我掀了全村的遮羞布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我叫沈玉,从吃人的山村爬出去的危机公关。

妹妹沈珠在村里被“夸”到上吊,葬礼上,那些人还在惋惜她“命太硬”。

我笑着收起她写满痛苦的日记,盯上了刚嫁进来、正被同样话术围猎的新媳妇。

祭山神那天,当全村人等着把“祸根”的帽子扣给孕妇时,我举起扩音器,开始“夸”回他们——

从村长挖河道的砂石场,到每家见不得光的丑事。

最后,我翻开了妹妹的日记。

这一次,我要用他们最熟悉的语言,撕开这村子温情的皮,把里面腐烂的根,全都拽出来晒晒太阳。

有些仇,不一定非要见血。

让作恶的人,日夜听着自己良心和亡魂的回响活着——

才是最好的报复。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

溪头村到了。

我推开车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香烛燃烧后的焦糊气,还有山坳里终年不散的土腥。

司机收了钱,逃也似的调头。

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门虚掩着,吱呀一声被我推开。

院子里空荡荡。

堂屋门敞着,一眼就能看见正中间那口薄皮棺材。

白布蒙着。

底下躺着个人形。

我站在院中央,没动。

脚边散落着几截没烧完的香,灰白色的烟灰被风吹得打旋。

“玉啊……”

角落里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爸蹲在那儿,背靠着土墙,手里的旱烟杆明明灭灭。

烟雾把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遮得模糊。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眼神躲闪。

像做错事的孩子。

“回来了。”他又说,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应声。

径直走向堂屋。

棺材是松木的,刷了层劣质黑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起皮。

棺盖没合严,留了条缝。

我伸手。

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板。

停了一秒。

然后推开。

沈珠躺在里面。

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脸上蒙着一张粗糙的黄纸。

纸很薄。

能隐约看见下面凹陷的轮廓。

她的脖子露在外面。

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条扭曲的蜈蚣,从耳后一直爬到喉结下方。

皮肤是青灰色的。

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干涸的血沫。

我盯着那道勒痕。

想象绳子勒进皮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想象她脚尖绷直,在空中徒劳地蹬踹。

想象最后那口气,是怎么一点一点,从张开的嘴里漏光的。

“姐……”

我轻声喊。

没人应。

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

“玉啊,你咋才回来!”

一个身影从旁边厢房冲出来。

我哥沈大宝。

他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又恶心的讪笑。

“路上耽搁了吧?吃饭没?”

他凑过来,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像在估量什么。

“小珠这事儿……唉,谁都没想到。”他叹气,演技拙劣,“后事得赶紧办,不能拖。棺木钱、道士钱、坟地钱……都还没结呢。”

他终于说到重点。

“你看,你在大城市挣得多,这钱……”

我转过头,看他。

看得他笑容一点点僵住。

“多少钱?”我问。

他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怎么也得……这个数。”

“三千?”

“三万!”他压低声音,“得办得体面点,不能让人笑话。再说,爸以后还得靠我养呢,我这手头也紧……”

我笑了。

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沈大宝愣住了。

我爸在角落咳嗽起来。

我没理他们,转身走到棺材边,伸手揭开了沈珠脸上的黄纸。

她的眼睛闭着。

但眼皮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点眼白。

像还在看着什么。

我俯身,凑近她耳边。

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珠,姐回来了。”

“那些夸你‘命硬’的人……”

“姐一个一个,都记着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院里很快挤满了人。

都是左邻右舍,熟面孔。

女人们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瓜子花生。

男人们叼着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孩子们在院里追打嬉闹。

不像葬礼。

像赶集。

“哎呀,玉丫头回来啦!”

“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这衣裳真板正。”

“可惜了珠丫头,多好的闺女……”

“好什么呀,命硬,克父克母,现在把自己也克没了。”

“小声点!”

“怕啥,事实嘛。心气太高,跟咱这村子格格不入,老天爷收走也是早晚的事。”

“就是,你看她姐,出去几年,眼神都变了,冷飕飕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挂着笑。

挨个看过去。

看他们嗑瓜子时翻动的嘴唇。

看他们说“惋惜”时眼底的漠然。

看他们用最朴素的方言,编织最恶毒的网。

王婶,夸过小珠“勤快能干”,转头就跟人说沈家活该让闺女当牛做马。

李二叔,说过小珠“长得俊”,紧接着就散布她“不安分”的谣言。

赵德贵也来了。

村长。

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一脸沉痛。

他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

“节哀。”

声音浑厚,充满“关怀”。

“小珠这孩子,唉,可惜了。但这事也给我们提个醒,人啊,得认命。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

我点头,笑得更深。

“村长说得对。”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弄明白……”

“我妹妹的命,到底是谁‘算’出来的。”

赵德贵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深深看我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向人群。

就在这时——

“噼里啪啦——!”

炸雷般的鞭炮声突然从村东头传来。

唢呐声紧接着响起。

喜庆,嘹亮,刺破葬礼沉闷的空气。

院里所有人都愣住,伸长脖子往外看。

“啥情况?”

“今儿不是……”

“哎呀!忘了!今儿也是赵老四家娶媳妇的好日子!”

“瞧我这记性!”

“冲撞了冲撞了……”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尴尬,有人却露出兴奋的表情。

白事撞红事。

多好的谈资。

鞭炮声越来越近。

我看见一支披红挂彩的队伍从村口走来。

最前面是个穿红褂子的新郎,胸前一朵大红花。

旁边走着的姑娘,一身红棉袄,低着头,羞怯怯的。

新媳妇。

周晓芸。

送亲的队伍经过我家院门口。

有人探头往里看,看到棺材,又赶紧缩回去。

但喜庆的唢呐没停。

红色的鞭炮碎屑被风卷起,飘过我家低矮的土墙。

有几片,落在院里白色的纸钱上。

红白交错。

像血滴在雪地。

赵德贵皱起眉,快步走出去,对送亲队伍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新娘子周晓芸经过时,抬头朝院里看了一眼。

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好奇,还有对陌生环境的忐忑。

她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

我看着她红色棉袄的背影。

看着那些围上去的妇人,七嘴八舌地“夸”:

“新娘子真水灵!”

“这身段,一看就好生养!”

“老四家有福气啊,娶了这么旺夫的媳妇!”

同样的语调。

同样的热情。

像一把把裹着蜜糖的刀。

赵德贵站在人群外,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

像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

葬礼在诡异的氛围里草草结束。

人群散去,院里又空下来。

沈大宝追着我要钱,被我一句“明天再说”堵了回去。

我爸还在角落里抽烟,不说话。

我走进沈珠生前住的那间小屋。

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

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一张瘸腿的桌子。

没了。

我在床边坐下。

手无意间按在炕席上,感觉到一个硬物。

掀开炕席。

下面压着一个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我认得它。

很多年前,小珠考上镇初中,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扉页上,我写着:“送给小珠——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我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字迹娟秀工整:

“今天帮王婶挑了水,她夸我能干。说沈家幸亏有我。”

往后翻。

字迹开始变得急促:

“李二叔说我长得太俏,容易惹事,让我少出门。我没惹事。”

“爸的腿摔了,哥又欠了赌债。他们说是我命里带煞,克家。”

“走在路上,没人跟我打招呼了。”

“小孩朝我扔石子,喊我‘扫把星’。”

最后几页,字迹狂乱,力透纸背:

“他们都说我该死了。”

“我好像,真的该死了。”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墨迹很深,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姐,我好疼。”

我合上日记。

紧紧攥着。

指甲陷进封面,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窗外,夜色渐浓。

隔壁赵老四家传来喧闹的划拳声、笑声。

新婚之夜。

而我手里,是我妹妹用命写下的,无声的控诉。

我走到窗边。

看着黑暗中零星亮起的灯火。

看着这个生我养我,又吃掉我妹妹的村庄。

从行李箱里摸出烟,点燃。

深吸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小珠。”

我对着黑夜,轻声说。

“你的世界没有光了。”

“那就让他们的世界……”

“也黑一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