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彻的视角望去:
阿沅正跪坐在锦席上,脊背挺得笔直,愈发衬得那段白皙的脖颈修长如玉。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如蝶翼轻覆,满头青丝乌黑浓密。
忽然,她抬起了眼眸。
那双眼睛——很多年后刘彻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像是被山溪濯洗过的黑石子,清澈明亮,似是直直照进他心底。
她唇瓣轻抿,可九岁的刘彻却觉得,她分明是在对自己笑。
“太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十分悦耳,刘彻觉得这是自己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见刘彻怔在那里,阿沅心下莞尔。
她没料到与刘彻的初见竟是这般情景。
直到真切看见这个人,阿沅才终于有了实感,她的攻略对象,这位大汉太子、未来的汉武帝,如今不过九岁年纪,还是个情窦未开、稚气未脱的孩子。
刘彻出神得久了,阿沅才轻声唤他。
王娡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馆陶长公主一直留意着刘彻的反应,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暗喜,对自己的谋划又添了几分把握。
“发什么呆呢?瞧着傻乎乎的。”
阿娇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至耳内,刘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破天荒地没有与阿娇斗嘴。
“彻儿失礼了。阿娇表姐身旁的,可是阿沅表姐?”
馆陶笑着接话:“正是。今日带她过来,原就是想让你们表姊弟见见面,熟络熟络。”
阿沅闻言,适时起身敛衽:“问太子安。”
刘彻连忙还礼:“表姐安好。”
馆陶见两个孩子这般模样,不由笑出声来:“我还是头一回见彻儿这般拘谨呢。”
关于两个孩子的事,已在两个女人心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只是没料到,长公主欲许配的并非阿娇,而是这个自幼不在身边的长女阿沅。
“彻儿,今日你阿沅表姐初来,你带她们到园中走走罢。”
刘彻闻言,神色放松下来,连忙应下。
三人鱼贯而出,刘彻走在最前,阿娇与阿沅携手相随,黄门们恭敬地跟在后方。
馆陶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由衷叹道:“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娡倾身靠近馆陶,显出亲昵姿态:“姐姐可是属意阿沅配彻儿?”
事已至此,馆陶也不再绕弯子,爽快应道:“正是。娘娘觉得阿沅这孩子如何?”
王娡回想方才阿沅的言谈举止,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出彩。
“阿沅在妹妹心中自是千好万好,这门婚事妹妹也没有不赞成的道理。只是……彻儿毕竟是太子,今日的太子妃便是将来的中宫皇后。这等大事,终究还需皇上和母后首肯。”
“娘娘放心,妾身自会寻机向皇上和母后禀明。不过话说回来,皇后总暂居在此终非长久之计,册封大典也该早日举行才是,如此娘娘便可名正言顺入主中宫了。等明日妾身就去找母后说说。”
这些日子因袁盎等朝臣遇刺一案牵连梁王,刘启与太后之间颇生龃龉,连带着王娡的册封大典也耽搁了下来。
另一头,刘彻带着阿沅与阿娇在苑中漫步。
阿娇对此处再熟悉不过,再美的景致在她眼中也显得无趣。
刘彻素来不喜拘束,往日王娡命他陪阿娇玩耍,他总是不情不愿地将她丢给黄门应付,自己寻别的乐子去。
可这一回,刘彻安静地陪在两位表姐身边,一本正经地介绍起园中的花卉景致。
阿娇听得不耐,忽然想起家中兄长前几日送给姐姐的小马驹,心头一痒,嚷道:“我要骑马!”
刘彻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是内廷,上哪儿给你找马?”
阿娇不依,拽着阿沅的手轻轻摇晃:“姐姐,你难道不想骑马么?”说着又看向刘彻,“今日姐姐头一回来这儿做客,太子总该满足客人的心愿吧?”
刘彻面露难色,目光不自觉投向伴读韩嫣。
韩嫣会意,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温顺的笑:“太子无须忧心,韩嫣愿为两位翁主效犬马之劳。”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跪伏在地。
刘彻顿时松了口气,眉间舒展。
阿娇十分高兴,毫不客气地骑上去。
阿沅笑吟吟望着眼前这幕,眸色却深了深。
这个韩嫣,倒真是块当幸臣的料子。
阿娇自个儿玩得正酣畅,却也没忘了身旁的姐姐。
阿沅轻轻摇头,婉拒道:“我更爱骑真马。等哪日得空,我们一起去马苑纵马,岂不更好?”
阿沅毫不客气给二人画起大饼,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一听这话,阿娇与刘彻不约而同地眼睛一亮。
阿娇是向来喜欢嬉戏玩闹的,尤其喜欢和同胞姐姐一道。
刘彻则纯粹是对骑马心驰神往,他年纪尚小,至今没多少机会亲近马匹,可心里那份渴望,却已在心中转了又转。
两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议论起骑马的乐趣来。
待到馆陶与王娡走过来时,正见到三个孩子言笑晏晏的光景。
馆陶见状心中欢喜,王娡也微微含笑。
二人对先前的交谈皆感满意,都觉着达成了各自所想。
临到馆陶带着女儿告辞出宫时,刘彻竟有些依依不舍。
九岁的年纪,已能分明感知美丑。
在他眼中,阿沅表姐,是他所见过的姐姐中最美丽动人的。虽是初见,但他对这个表姐印象很好。
难怪从前阿娇总是谈及她的姐姐。
馆陶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笑吟吟地问道:“彻儿若是舍不得,过两日来寻你表姐玩可好?”
王娡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刘彻也显出几分犹豫。
馆陶眼波流转,已将他母子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过几日,你阿沅表姐正要去拜访隐士王生,彻儿可愿一同前往?”
刘彻眼中顿时光彩熠熠:“姑母说的,可是那位常年于终南山清修、叫张国相十分推崇的王生?”
馆陶含笑点头:“正是。如今他已从终南山归来,暂居长安。”
刘彻一听,当即应下。
一旁的王娡听到王生之名,也轻轻舒展了眉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