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顶头上司萧何,对我念出了死亡暗号“月明星稀”。我以为我的穿越生涯就要当场报销。
但当我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打开院门时,只看到老文书提着灯笼缓缓离去的背影,以及夜空下那片真实的、清冷的“月明星稀”。
没有刀斧手,没有逮捕。只有一句仿佛随口吟诵的诗,和一句“早些安歇”的关怀。
我瘫坐在门框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浸透内衫。
那不是死亡通知,是第二次、更高级别的敲打。萧何不是在点破我的身份,他是在向我,或者说向我背后的吕后,展示他的掌控力。他明确地告诉我: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求救的方式,甚至,我能决定你何时需要“求救”。你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
这种认知,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令人窒息。我成了一只被放在透明盒子里的虫子,盒子外面是吕后,捧着盒子的是萧何。他们都看着我,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的目光下,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小心翼翼地爬行。
就在这种极致的心理煎熬中,历史的大潮,以“伪游云梦”的形式,汹涌而至。
汉高祖六年,一道惊雷在朝堂炸响:有人告发楚王韩信谋反!
未央宫内,群情激愤,多是喊打喊杀之声。武将们摩拳擦掌,要求立刻发兵征讨。端坐于龙椅上的刘邦,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萧何身上。
“丞相,以为如何?”
萧何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春耕:“陛下,韩信,国士无双,用兵如神。若其果真谋反,必是心腹大患。然,贸然兴兵,胜负难料,且劳民伤财。臣有一计……”
我知道,历史上那著名的一幕就要来了。萧何献计,请刘邦仿效古时天子巡狩,伪游云梦泽,大会诸侯于陈。韩信作为楚王,必然要来迎谒,届时只需一力士,便可轻易擒之。
但亲历现场,我才感受到这计策背后的冷酷与精准。它不是计谋,是阳谋。它利用了韩信对“名分”和“规矩”的看重,也利用了韩信内心深处,对刘邦或许还存有的一丝幻想,以及对萧何这个“知己”的信任。
当萧何平静地说出这个计划时,我站在殿柱的阴影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个看似敦厚的长者,轻描淡写间,就将兵仙推向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
出发前,萧何将我唤至书房。他正在擦拭一枚玉珏,动作轻柔。
“李文书,此次巡狩,你随行。”他没有看我,仿佛在自言自语,“带上你的眼睛,你的耳朵,还有……你的笔。沿途风物,君臣奏对,皆可记之。尤其是,淮阴侯的……一言一行。”
我心脏狂跳。他这是在明确我的任务,让我这个“旁观者”,去亲眼见证韩信的陨落,并记录下来,作为呈堂证供的一部分。
“属下……遵命。”
云梦泽畔,陈地。旌旗招展,护卫森严。气氛看似盛大欢腾,实则暗藏杀机。每一位诸侯王的到来,都让空气中的弦绷紧一分。我能感觉到刘邦脸上那热情笑容下的紧绷,能感觉到护卫们按在刀柄上的手隐含的力量。
然后,他来了。
韩信,只带了少量的亲随,风尘仆仆。他穿着诸侯王的冕服,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和挣扎。他看到了这盛大的场面,也看到了护卫们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此行的凶险。历史书上说他犹豫过,想过称病不来,甚至想过真的起兵。但最终,他还是来了。为什么?是不敢?是不愿背负叛臣的骂名?还是……他对那个曾登坛拜将、对他推食食之解衣衣之的汉王,仍抱有一丝可怜的期望?
就在韩信下马,整理衣冠,准备上前参拜的那一刻,发生了一个连太史公都未曾记载的插曲。
一个穿着楚地服饰的老者,不知如何突破了外围的警戒,猛地扑到韩信车驾前,高举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匣子状的东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楚地雅言高喊:
“大王!大王!钟离眛将军之首级在此!小人特来献于大王,以表忠心!”
!!!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布包上,聚焦在韩信瞬间惨白的脸上。
刘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萧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护卫们的刀,出鞘了一半。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偏差!本该是韩信被迫斩杀好友钟离眛,持其首级以表忠心,可现在,首级被一个“楚地忠民”献上?这非但不能表忠心,反而坐实了韩信与刘邦通缉要犯钟离眛确有勾结!这简直是催命符!
是谁?是谁安排了这一幕?是刘邦自导自演,非要给韩信扣死罪名?是吕后隔空再加一把火?还是……另有其人?
韩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布包,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被出卖的痛苦,还有一丝……解脱?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看刘邦,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刘邦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萧何。
那眼神,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祈求一个答案。
萧何避开了他的目光,微微垂下了眼睑。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我清楚地看到,韩信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惨然一笑,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冠,然后,亲手接过了那个还在渗血的布包。他捧着的,仿佛不是故友的头颅,而是他自己的命运。
他一步步走向刘邦,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走到御驾前,他恭敬地跪下,将首级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清晰:
“罪臣韩信,听闻陛下巡狩至此,特来迎谒。逆贼钟离眛,藏匿楚地,臣已将其正法,献上首级,请陛下明鉴!”
刘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韩信,看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比之前更加热情,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假惊喜。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韩信,大笑着拍打他的肩膀:
“好!楚王果然是大汉的忠臣!快起来!逆贼伏诛,是大喜事!走,随朕入帐,今日不醉不归!”
他笑着,亲热地搂着韩信的肩膀,仿佛是最亲密的兄弟重逢。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后,浑身冰冷。
因为我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到刘邦扶着韩信胳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近到能看到他笑容满面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笑着对韩信说“跟我走吧”。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他在想,这场戏终于可以收场了。他在想,这个功高震主、让他夜不能寐的兵仙,终于被他用最“体面”的方式,摘下了王冠,套上了枷锁。他在想,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人能与他并肩而立。
那不是亲切的招呼,是胜利者给阶下囚戴上的第一道无形镣铐。
韩信没有说话,任由刘邦搂着,走向那象征着荣耀和权力的大帐。在踏入帐门的前一刻,他最后一次回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看向了萧何。
萧何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这一次,他没有避开韩信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古井无波。
韩信收回目光,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然后,决绝地转身,踏入了那片看似光明、实则无尽的深渊。
我知道,“兵仙”韩信,在这一刻,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叫韩信的、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而我这双眼睛,将不得不继续看下去,并将这一切,忠实地记录在我那该死的密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