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骋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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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把影视城的青石板路面烤得滚烫。吴所谓穿着一身厚重的粗布和尚服,光溜溜的脑门上沁满了汗珠。

他蹲在一个古装剧组的角落阴影里,手里捧着个一次性饭盒,里面是寡淡的盒饭。这是他这个月跑的不知道第几个龙套了。台词?不存在的。他的任务就是在主角身后当背景板,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那个小和尚!发什么呆?镜头过来了!”场务粗哑的嗓音响起。吴所谓立刻放下饭盒,挺直背脊,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表情,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这场戏拍完能不能赶上下一场的通告。

他,吴所谓,二十二岁,却已经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摸爬滚打了五年。十七岁那年,怀揣着懵懂的明星梦,被一个小作坊似的公司签下,结果公司没多久就倒闭了,把他转手“卖”给了现在这个连同老板、经纪、财务加起来才四个人的“星辉工作室”。他的经纪人梅姐,是个年近四十,风风火火,嗓门比力气还大的女人。

梅姐手下就他一个艺人,资源有限,全靠梅姐那张磨不破的嘴皮子和吴所谓自己像撒网一样到处投简历、跑剧组,捡点别人看不上的边角料角色。好不容易熬到收工,领了薄薄一张劳务费,吴所谓正准备把这身憋屈的行头换下来,手机就响了。

是梅姐。“小兔崽子!有个天大的机会!《逆风》剧组,男二顾野在选角!老娘磨破了嘴皮子才把你的资料塞进去!那边让你明天去试戏!”梅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震耳欲聋,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逆风》?吴所谓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没啥印象。估计又是个小成本网剧。

但“男二”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了。

“行!梅姐,地址发我!”吴所谓答得干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管他什么剧,有戏试就是天大的好事!第一次试镜:光头与格格不入第二天,吴所谓顶着那颗还没来得及长出头发的、明晃晃的光头,穿着自己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出现在了《逆风》试镜的地点——一个租用的、略显简陋的写字楼会议室。

等待试镜的人不多,但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发型精致。他这颗反光的光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像颗不合时宜的卤蛋。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有三个人:导演沈心、编剧苏念,还有一个应该是选角导演。沈心看到他,目光在他光亮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念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他的光头,眼神有些复杂。

“吴所谓是吧?”沈心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审视,“试顾野。准备一下,试演第三场,顾野第一次在酒吧挑衅林风那一段。”吴所谓赶紧点头,努力压下紧张,开始酝酿情绪。顾野,剧本里描述是张扬、不羁、像一团燃烧的火,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和天生的野性。他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些电影里的叛逆角色,试图找到那种感觉。他开始表演,刻意压着嗓子,想表现出嚣张和挑衅,但因为紧张,语气有些发飘,动作也显得生硬笨拙。更要命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配上他刻意做出的“凶狠”表情,不仅没有野性的美感,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像是误入歧途的小沙弥,怎么看怎么别扭。

一段戏演完,房间里一片寂静。沈心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吴先生,谢谢你的表演。不过……你的形象,和我们设定的顾野,可能……差距有点大。”她尽量说得委婉。苏念也小声补充,带着歉意:“顾野需要一种……原生野性的魅力,你的外形目前……不太符合。”吴所谓的心沉了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脸上还是迅速扯出一个大大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没关系,导演,编剧,谢谢给我这个机会!我下次……等我头发长出来再来试试!”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试镜间,背影挺得笔直,只是那颗光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落寞的光泽。

第二次试镜:努力与徒劳过了大半个月,吴所谓的头发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发茬,摸上去刺刺的,像颗海胆。他听梅姐说,《逆风》还在为顾野选角,似乎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梅姐又发挥了她死缠烂打的精神,硬是给他争取到了第二次试镜机会。

这次,吴所谓做了更多准备,把顾野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还特意跟梅姐借了点钱,买了件带金属扣的黑色皮夹克穿上,试图增加一点“坏小子”的气场。再次走进试镜间,沈心和苏念看到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光头小子还会来,而且头发还长出来了一点。

“吴先生,你很执着。”沈心评价道,语气平淡。“我觉得我跟顾野有缘!”吴所谓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配上那头青茬,有种傻气又倔强的生命力。这次试的是顾野酒后吐真言,展现角色内心脆弱和迷茫的一面。吴所谓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刻意夸张,努力想表现出角色的复杂性。但他毕竟年轻,经验有限,对情绪层次的处理还是显得单薄而表面,那种“脆弱”演出来,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缺乏更深层次的挖掘。表演结束。沈心沉默了片刻,看向苏念。苏念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惋惜。

“吴先生,你的努力我们看到了。”沈心开口,语气比上次更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但顾野这个角色,需要的不仅仅是努力。抱歉。”再次被拒。吴所谓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迅速绽开,甚至比刚才更灿烂:“明白!导演,编剧,辛苦你们了!我下次……等我演技再好点再来!”他依旧笑着离开,只是走出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时,他用力搓了搓自己刺手的短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没事,无所谓,反正……习惯了吧。他对自己说,但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像潮水般慢慢漫了上来。

第三次试镜:假发与转机又过了一个多月。吴所谓的头发终于长到了可以勉强用手抓出点形状的长度,但离顾野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打理”的潮男发型还差得远。他几乎要放弃《逆风》了,觉得那可能真的与自己无缘。这天,他正在一个民国戏里跑龙套,演一个被主角一拳打晕的小混混,戏服又脏又破,脸上还带着特效妆画出的淤青。刚“晕”过去,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收工,梅姐的电话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小兔崽子!快快快!《逆风》那边!最后一批试镜!听说他们快开机了,男二还没定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给我立刻!马上!滚过去!”梅姐在电话那头吼得地动山摇。吴所谓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牵扯到“伤处”,龇牙咧嘴:“现在?梅姐!我在片场呢!这身行头怎么去?脸上还挂着彩呢!”“我不管!你想办法!地址我发你微信!错过这次,你就等着继续当你的背景板吧!”梅姐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吴所谓看着自己一身破破烂烂的民国混混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冲进剧组的临时化妆间,也顾不上礼貌了,目光焦急地四下搜寻,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角落的道具架上——一顶用来给女演员做造型的、略显廉价的黑色长发头套。死马当活马医了!他一把抓起那头假发,也顾不上合不合适,胡乱扣在自己头上,用手胡乱扒拉了两下,试图盖住自己那头不伦不类的短发。假发有点大,戴上去歪歪扭扭,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配上他那身格格不入的民国混混服和脸上的“伤妆”,整个人看起来诡异、狼狈,又带着点可笑的滑稽。他连戏服都来不及换,抓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双肩包就往外冲,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一路狂奔到试镜地点,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里面还是沈心和苏念,两人看到他这身“惊世骇俗”的混搭造型,都明显愣住了。

“对、对不起导演,编剧,我刚从另一个剧组过来,实在没时间换衣服……”吴所谓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解释,假发因为他的剧烈喘息和汗水,有些滑脱,歪得更厉害了。沈心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却眼神灼亮的样子,再看看那顶摇摇欲坠的假发下,那张虽然带着淤青却依然年轻、充满生气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两次拒绝后的颓唐,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抓住最后机会的炽热光芒。这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这种“无所谓”外在包裹下的顽强和韧劲,莫名地……击中了她。“试第二十七场,”沈心突然改变了原定的试戏片段,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了许多,“顾野淋雨之后,去找林风,质问他为什么躲着自己那场戏。”吴所谓一愣,随即立刻点头。他顾不上调整那顶碍事的假发,就那么歪戴着,深吸一口气,瞬间将自己代入了角色。

他没有刻意去演“野”,而是把自己这五年来的奔波、两次被拒的委屈不甘、以及拼尽一切想要抓住这最后机会的迫切,全都融入了此刻的顾野里。他往前走了一步,假发因为动作滑下来更多,几乎完全遮住了他一只眼睛,他烦躁地、近乎粗鲁地一把将额前湿漉的长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带着淤青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林风!**躲什么?!”他的声音不再是前两次刻意的压低或模仿,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被压抑后的爆发,有些沙哑,有些颤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底下,是清晰可见的受伤、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我顾野是洪水猛兽吗?让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他盯着虚空中的“林风”,眼神执拗,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攻击性和毫不掩饰的脆弱。那顶歪斜廉价的假发,此刻非但没有显得滑稽,反而阴差阳错地增添了一种落拓不羁的真实感和破碎感,仿佛顾野就该是这样,不在乎世俗眼光,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鲜活,生动,带着刺却又无比诱人。一段戏演完,吴所谓还微微喘着气,假发彻底歪到了一边,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样子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蕴藏了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苏念看着吴所谓,又看了看手里的剧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她凑近沈心,压低声音,语气激动:“沈导,他刚才……他捋头发那个动作,还有那个眼神……你看!是不是……有感觉了!就是那种……又野又可怜的感觉!”沈心没有立刻说话,她仔细地、久久地打量着吴所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那身可笑的装扮和脸上的淤青,看清他内在最本质的核心。这个年轻人,前两次试镜像块懵懂未开的顽石,这一次,却因为一顶歪掉的廉价假发、一身不合时宜的戏服和脸上的伤妆,在极度狼狈的状态下,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了顾野那个角色灵魂深处最核心的一点——那种不被规则束缚的、原始的、带着刺却又无比鲜活、脆弱与顽强并存的强大生命力。“把假发弄好。”沈心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吴所谓“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假发扶正,虽然还是显得别扭,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岌岌可危了。沈心又让他试了一段顾野和林风初遇时,带着挑衅和好奇的戏份。吴所谓有了刚才近乎本能的爆发经验,更加放松,那种浑然天成的痞气、眼神里小动物般的好奇光亮,与他自身那种“无所谓”的乐观和五年摸爬滚打磨炼出的韧劲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化学反应。试镜结束。吴所谓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准备接受第三次的、也是最终的“抱歉”。沈心却合上了剧本,看着他和苏念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对吴所谓说:“回去等通知吧。具体消息,我们会联系你的经纪人梅**。”没有直接拒绝!吴所谓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希望从心底升起。

他强压住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再次深深鞠躬,声音都带着点颤:“谢谢导演!谢谢编剧!”他走出试镜间,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像踩在云端。他摸了摸头上那顶廉价的、救了他一命的假发,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可能真是他的幸运符。

几天后,当梅姐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是尖叫着打电话告诉他《逆风》剧组确定由他出演男二顾野时,吴所谓正在他那间只有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对着一个小电锅煮泡面。他拿着那个屏幕碎了好几道的旧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跳了起来,差点把一锅面都掀翻在地。“梅姐!真的假的?!我……我演顾野?!我真的演成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点破音。

“真的!合同都发过来了!小兔崽子!你可算是……可算是熬出头了!”梅姐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哽咽和狂喜,“老娘就知道!你没问题的!”挂断电话,吴所谓看着窗外被城市霓虹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用力地、紧紧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五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无数的龙套,无数的拒绝,无数的“下次再说”……终于,这一次,他抓住了。

无所谓过去的失败,反正,新的征程,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池骋也在落地窗前,接到了沈心打来的电话,被告知了最终确定的演员名单。当听到“顾野”由一個名叫“吴所谓”的新人演员出演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壁。吴所谓?这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他并不知道,这个听起来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名字背后,是一个怎样在泥泞中挣扎了五年、怎样顽强、怎样炽热、像野草般烧不尽的灵魂,即将以一种近乎莽撞的姿态,闯入他早已固若金汤又一片沉寂的世界,并即将掀起怎样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缓缓开始了它不可逆转的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