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的大学在城市另一头的郊区。一个小时的车程，我却觉得无比漫长。

上一世我忙于工作，忙于满足家人的无尽索取，和程浩的联系少之又少。除了每个月给他打固定的生活费，我们甚至很少通电话。

我总以为他还小，总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直到他在ICU里，隔着玻璃无声地喊我“哥”，我才幡然醒悟，我亏欠他太多了。

我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找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在帮老板串肉串。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略显苍白的脸。他很瘦，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

老板按小时给他结算工资，二十块钱一小时。

这就是我懂事的弟弟。我每个月给他三千块生活费，他省下来两千，剩下的全靠自己打工赚。他说，哥你挣钱辛苦，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而程雪每个月从我妈那里拿走至少一万的“零花钱”，还觉得不够。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浩浩。”

程浩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哥？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肉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我跑过来。

那笑容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我重生以来灰暗冰冷的世界。

“今天不忙，过来看看你。”我伸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我怕我身上那股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腐朽气息，会玷污了他。

“还没吃饭吧？走，哥带你吃点好的。”我说着，拉起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硌得慌。

“不了哥，”程浩摇摇头，指了指烧烤摊，“我跟老板说好了，干到十点。再说，外面的东西贵。”

“没事我请客。”我不容他拒绝，拉着他就走。

我把他带到附近一家还算干净的火锅店，点了他最爱吃的肥牛和毛肚。

热气腾腾的火锅，驱散了些许我身上的寒意。

程浩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担忧。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他忽然开口。

我夹菜的动作一顿。

“家里……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早熟和洞察力。

是啊他一直都懂。只是他不说。

上一世他躺在病床上，还在安慰我，说：“哥，别为我花钱了不值得。你把钱留着，以后给自己娶媳妇。”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闷声说：“没事。哥能处理好。”

“哥”程浩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不用管我，我的生活费够用。你挣的钱，是你自己的。你别总是什么都想着家里。”

“我知道。”我抬头，对他笑了笑，“所以哥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五万块。你明天就去跟学校申请休学，然后拿着这笔钱，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程浩愣住了，猛地把卡推了回来。“哥你干什么！我不要！我上学上得好好的，休什么学！”

“听我说完。”我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浩浩哥以前太糊涂，总觉得让你好好读书就是对你好。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人生不止一条路。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工作室，做游戏模型吗？哥支持你。”

上一世程浩就是因为这个梦想，被我爸骂“不务正业”，还差点动手打他。

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大二的时候就接过外包，赚了好几千块。如果不是家里一直拖后腿，他或许早就在这个领域发光发热了。

程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是……爸妈那边……”

“不用管他们。”我打断他，“从今天起，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哥给你兜底。”

我的语气太过坚定，程浩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他记忆里的哥哥，温和懦弱，对家里的要求从不敢说一个“不”字。

而眼前的我，陌生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哥……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想明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浩浩哥以前错了。哥以后，只想让你好好的。”

我把银行卡塞进他的口袋，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密码是你生日。明天，哥带你去做个全身检查。然后，我们就开始你的工作室计划。”

“检查？”程浩更疑惑了。

“对全面的。”我语气严肃，“这是命令。”

晚饭后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宾馆住下。

洗完澡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十岁的身体，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眼神里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狠厉。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和程雪打来的。

还有几条短信。

“程阳你个畜生，你敢不接电话！你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哥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张伟那边我可以先缓缓，你别生气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把这些号码全部拉黑。

好好谈谈？

上一世我已经谈过了。用我的命，用程浩的命。

谈崩了。

这一世没什么好谈的。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就是ICU里程浩那张苍白的脸。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行。

我不能倒下。

至少在把程浩送上正轨，在让那一家人付出代价之前，我绝对不能倒下。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

我要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底气。

有了钱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把那些曾经践踏我尊严的人，狠狠地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