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他多年,新帝哭着求我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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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秋夜,风里已带上了肃杀的寒气。白天便有流言隐隐约约在宫墙内流传,说是北境有变,有叛军勾结外族,星夜兼程,奔袭王都。消息被压着,宫里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已悄然弥漫。

沈容华心绪不宁,手中的书卷半天未曾翻动一页。窗外风声鹤唳,隐约似乎能听到极远处模糊的、不似寻常的喧嚣。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宫人惊慌的呼喊、器皿翻倒的碎裂声混成一片。忍冬白着脸冲进来:“**!不好了!外面……外面乱了!说有叛军……叛军已经破了外城!”

沈容华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太子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话音未落,殿门被粗暴地撞开,萧衍一身戎装,带着亲卫,疾步而入。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紧绷着,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殿内,却在看到她时,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掠过,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殿下!”沈容华下意识上前一步。

萧衍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异常冷硬。“叛军已至宫门,孤须即刻前往别院接应阿月。”他的语速极快,没有任何解释,更无半分关切,“你待在栖梧宫,不要乱走。”

别院……柳如月。

果然。

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心中第一位的,依然是他的阿月。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只配得到一句冰冷的“不要乱走”,然后被遗弃在这即将成为炼狱的宫殿里。

沈容华看着他那身便于行动的轻甲,看着他腰间那柄象征着储君身份的宝剑,看着他那双此刻只盛着焦灼、对她毫无留恋的眼眸。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什么,在这一刻,“啪”的一声,轻响着,彻底碎了,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自己这几年徒劳的隐忍,为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怜的自欺欺人。

外面的杀伐声、哭喊声、兵刃交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混杂着宫殿某处被点燃的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浓烟的气息开始渗入。

萧衍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转身就要走。

“萧衍。”

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殿下,是萧衍。

萧衍身形微滞,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回头。

沈容华却慢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艳,如同濒死前最后绽放的优昙婆罗,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性的美丽。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疯狂与决绝。

“你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这栖梧宫,困了我这么久……红烛,喜帐,椒兰……还有这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药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向最近的一盏宫灯。灯盏里,油脂正旺。

“既然走不了了,”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灼热的琉璃罩,竟感觉不到烫,“那就不走了吧。”

“沈容华!你要做什么!”萧衍终于察觉不对,猛地回身,厉声喝道。他身侧的亲卫也瞬间握紧了刀柄。

可她动作更快,也更决绝。

“嗤啦——”

宫灯被猛地挥落在地,琉璃碎裂,燃着的灯油泼洒出来,瞬间点燃了垂落的纱幔。火舌“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锦帐、屏风、书卷、木器……明亮的火焰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你疯了!”萧衍目眦欲裂,下意识想冲过来,却被骤然蹿高的火舌和掉落的燃烧物逼退一步。热浪扑面而来,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他脸上震惊、愤怒、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沈容华站在迅速被火焰包围的中心,大红的嫁衣衣袂翻飞,似要融进这片赤红的烈焰之中。火光将她苍白的脸映得一片通红,那颗泪痣艳得像要滴下血来。她看着被阻隔在火光之外的萧衍,看着他脸上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惊怒,笑声从喉间溢出,清越,又凄凉。

“萧衍,”隔着噼啪燃烧的火焰,她的声音被热浪蒸腾得有些扭曲,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传过去,“你看清楚了。”

“今日,我是怎么被你,被这东宫,一点一点,烧成灰的。”

火势越发猛烈,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灼热的气流将她长发卷起,嫁衣的边缘开始焦黑、卷曲。

“殿下!火太大了!叛军快到了!必须立刻离开!”亲卫焦急的声音在萧衍耳边响起,拉扯着他的手臂。

萧衍死死盯着火焰中那个渐渐模糊的、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眼神剧烈变幻,最终,在又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彻底阻断视线的刹那,他猛地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走!”

他最后看到的,是沈容华那双映满烈焰的眸子,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极致燃烧后的平静,和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然后,他便被亲卫强行拖拽着,冲出了已成火海的栖梧宫,冲向宫外,冲向别院的方向。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了那座华丽的牢笼,也吞噬了那个曾经鲜活、最终只剩下一抹决绝红影的女子。

所有喧嚣、纷争、爱憎、屈辱……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疼。

不是火焰灼烧的剧痛,而是一种沉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和僵麻。

意识像是沉在漆黑冰冷的水底,挣扎着,想要浮上去,却被无数水草缠绕拖拽。耳边有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寒气入骨……积郁多年……能醒已是万幸……”

“……脉象虚浮……需好好将养……”

“夫人?夫人您醒了?”

是谁在说话?夫人?谁是夫人?

沈容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纱帐顶,不是东宫那令人窒息的大红百子千孙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但这香气纯正干净,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宁神静气的意味。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布裙、丫鬟打扮的少女正惊喜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

“夫人,您可算醒了!都昏睡两天了!”少女连忙转身,朝外喊道,“茯苓姐姐,夫人醒了!”

脚步声轻快地响起,另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沉静些的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看到她睁着眼,也松了口气,温声道:“夫人,先把药喝了吧。您前几日冒雨去城西看诊,回来就发了高热,可把大家急坏了。”

沈容华怔怔地看着她们,看着这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的屋子,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

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

冲天的大火,灼热的气浪,萧衍最后那惊怒交加的眼神,还有自己那近乎疯狂的笑……一切终结于栖梧宫的烈焰与坍塌。

可眼前……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她不是鬼魂。那场大火没有将她烧成灰烬?还是……灰烬之后,另有乾坤?

“夫人?”茯苓见她眼神空茫,有些担忧,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沈容华垂下眼,看着乌黑的药汁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脸,苍白,消瘦,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与刻意营造的柔顺,多了几分沉静与疏离。眼角那颗泪痣,依然点在原处。

她不是沈容华了。

至少,不再是东宫那个任人摆布、最终葬身火海的太子妃沈容华。

脑海里纷乱的记忆渐渐拼凑出一个新的身份:容晚,自南境游历至北梁国都邺城的女神医,一手金针之术颇有名气,在此开了间“杏林春”医馆,因性情疏淡,常以薄纱遮面,人称“晚夫人”。

是了,她是容晚。

那场大火之后,不知何故,她竟带着记忆,成了另一个人,活在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国度——与萧衍所在的大周敌对的北梁。时间,已过去三年。

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比如,大周太子萧衍,在其父皇骤逝、叛军之乱平定后,已于一年前登基为帝。而北梁与大周,边境摩擦不断,关系紧绷。

“我……睡了多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两天两夜了。”茯苓小心地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夫人先把药喝了吧,兰芷先生开的方子,说是驱散体内最后一点寒郁之气。”

容晚——沈容华默默接受了这个新名字和新身份——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苦涩的药气钻入鼻端。她垂眸,静静地将药一口口喝完,动作不疾不徐。

茯苓和那小丫鬟半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松了口气。夫人醒来后似乎有些不同,但看起来神志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