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傅惊寒:“舟舟,你……”
“爸爸!钟阿姨马上就要去研究所了!她是要做大事的,是国家的栋梁,她不能有问题!妈妈……妈妈反正以后就在家做饭带孩子,就算留点后遗症,也没关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委屈了,还带着赌气:“而且……谁让她昨天不来看我!我疼得一直哭,她都不来!这是她应得的!就让她……多疼一会儿好了!”
沈韶华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却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早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在傅惊寒和儿子心中,钟雪凝的分量远胜于她。
可亲耳听到年仅四岁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被凌迟般的痛楚。
下一秒,她听到傅惊寒低沉的声音响起:
“对。雪凝马上要进研究所,是国家宝贵的栋梁。先把药给雪凝用。沈韶华……再等等。”
医生似乎还想劝说:“可是傅团长……”
“立即执行!”傅惊寒的声音不容置疑,“我相信组织,也相信医院,会尽力救治我的妻子。但现在,以大局为重。”
大局?栋梁?人才?
那她沈韶华呢?只是一个可以为了大局被轻易牺牲、痛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家庭主妇?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腿上的痛,烫伤的痛,都比不上此刻心中被彻底碾碎的寒凉。
意识再次模糊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一定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傅惊寒和傅远舟都守在她病床边。
见她睁开眼,傅惊寒立刻俯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傅远舟也扒在床边,大眼睛看着她,小声说:“妈妈,你吓死我了。”
沈韶华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担忧,只觉得无比荒谬。
“你们不是不在意我的死活吗?”她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牵扯着疼,“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傅惊寒和傅远舟的脸色同时一变。
傅惊寒眼神闪了闪,率先开口:“韶华,昨天的情况……雪凝她是要做科研的,对国家很重要。你已经放弃了研究所,以后就在家,自然……没那么紧迫。这个选择虽然情有可原,但让你受苦了。接下来我和舟舟会好好照顾你,补偿你。”
傅远舟也连忙点头,带着讨好:“是啊妈妈,我和爸爸会照顾你的!我给你倒水!”
他说着,踮起脚去拿床头柜上的热水瓶,笨拙地往搪瓷缸里倒水。
水太满,又太烫,他端过来时不小心洒出一些,烫得沈韶华手背一缩。
傅远舟没察觉,把缸子递到她嘴边:“妈妈,喝水。”
傅惊寒也拿起一个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
他削皮的技术显然不熟练,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而且,那是沈韶华最不喜欢的国光苹果,又酸又硬。
沈韶华看着那杯烫水,那个她不喜欢的苹果,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进来:“傅团长,钟雪凝同志那边醒了,一直喊你的名字,情绪好像不太稳定,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傅惊寒削苹果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迟疑。
沈韶华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过去照顾她吧。不用管我。”
“韶华,你说什么气话?”傅惊寒皱眉,“什么叫不用管你?”
傅远舟也急了:“妈妈,我们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行?虽然昨天你没来看我,但我不能那么无情。我是你儿子,我走了你会伤心的!”
沈韶华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伤心?”她看着他们,目光清冷,“你给我倒水,倒的是滚烫的开水。你给我削苹果,削的是我最不喜欢的苹果。其实,我不是很需要你们这样的照顾。”
她顿了顿,艰难地挪动了一下缠满绷带的身体:“你们走吧。我一个人,请个护工,或许还能好得快一点。”
傅惊寒和傅远舟都僵住了,脸上阵青阵白。
好半晌,傅惊寒才沉声开口,带着压抑的怒气:“沈韶华,我知道你还因为我和舟舟昨天选择先救雪凝的事有气。好,你自己先冷静冷静吧。我会给你请最好的护工。”
说完,他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拉着傅远舟的手:“舟舟,我们走。”
傅远舟被拉走前,回头看了沈韶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妈妈,”他说,“你变了。变得总和我们赌气。这样到底有什么用?”
病房门被关上。
沈韶华闭上眼,疲惫地想,她是赌气吗?
不,她只是……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