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汀溪被紧急送往医院。
被腐蚀的衣料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连彻底昏迷失去意识都是一种奢侈。
昏昏沉沉中,她听到医生和宋迟渡的对话。
“患者身上大面积化学灼伤,还伴有吸入性损伤,伤得很重。”
“她还怀孕了,医生,请一定用最好的药,尽量减少对我爱人和孩子的影响!”
宋迟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紧张。
“我们会尽力。正好,我们医院有新型的镇痛泵,对孕妇和胎儿都非常安全,副作用很小,可以很好地缓解她的痛苦。”
医生的声音平稳专业。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尖利的哭喊和女人崩溃的哀求。
“医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被烫伤了,疼得一直在哭啊!”
一个护士匆匆跑进病房,在主治医生耳边低语了几句。
医生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教授,刚才送来的那个孩子,是低保户家庭,父母都是残疾人,孩子不小心被开水大面积烫伤,疼痛剧烈,也需要立刻镇痛。”
医生斟酌着措辞,“但那种对儿童和孕妇都无害的特效镇痛泵,医院目前只剩最后一支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宋迟渡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却清晰。
“给孩子用吧。”
“孩子太小,受不了这种疼。我妻子,她一向坚强,能忍得住。”
再一次被宋迟渡把优先级排在别人之后,云汀溪没有半点意外。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想转头,颈部的刺痛让她闷哼了一声。
“汀溪?你醒了?”宋迟渡立刻俯身过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他的手掌温热,轻轻握住了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实验数据……”云汀溪嘶哑地开口,“我父亲的清白……”
宋迟渡急忙道:“你的实验很成功,数据没问题,学术委员会已经发了初步声明。”
云汀溪极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说:“宋迟渡,我很疼。”
宋迟渡怔住了,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眼神复杂,语气疲惫,带着一点责备。
“汀溪,我知道你疼,但受伤这件事,也要怪你自己对苏婉胡乱发火,是自作自受。”
“而且那个孩子情况更紧急,你忍一忍,好吗?不然我们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想要一个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母亲。”
自作自受。自私自利。
云汀溪心灰意冷,早就没了跟宋迟渡争辩的心力。
但这两个词还是让她心中刺痛了一下。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满是讥讽。
“是啊,孩子或许不想要我这样自私的母亲。”
“但你猜,他想不想要你这种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考虑的无私父亲?”
宋迟渡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云汀溪!”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训诫的口吻,“你这段时间太偏执,太固执,苏婉也受了伤,我得去看看她,你自己好好冷静吧。”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回头。
云汀溪闭上眼,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医生。”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医生走上前。
“我早就流产了,请直接给我用镇痛和麻醉,任何副作用,我都接受。”
医生惊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门口宋迟渡消失的方向,最终点了点头:“好。”
强效镇痛剂注入静脉后,那折磨人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伤口被重新清创、包扎。
云汀溪全程很安静,配合着医生的每一个指令。
一小时后,她不顾劝阻,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上车前,云汀溪给宋迟渡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离婚协议已生效,离婚证不日送达。宋迟渡,我放你自由,去普渡你的众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