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里的无人区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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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而是等待。“所以,不是利用,是结盟。两个被放逐的人,一起杀回地狱,把那里变成我们的地盘。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厌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腕骨处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母亲藤条落下的疼痛,想起无数次在黑暗中醒来,以为自己会永远孤独地腐烂在那个金色的牢笼里。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周临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他几乎想缩回,但他忍住了。

“够。”他说,声音坚定起来,“足够了。”

***

当晚,周临的公寓。

这是一套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装修简约现代,和压抑的老宅截然不同。沈厌第一次来这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你一直住这里?”他问。

“回国后买的。”周临从厨房端出两杯热牛奶,“老宅太闷,到处都是眼睛。”

沈厌接过牛奶,杯壁温暖着冰凉的指尖。“今天的事,会有什么后果?”

“短期来看,大伯二伯会收敛一点。长期来看,他们会更想除掉我们。”周临在他对面坐下,慵懒地靠着沙发,“但没关系,这正是我想要的。”

“想要他们更恨我们?”

“想要他们露出破绽。”周临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点奶沫,这个细节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人在愤怒和恐惧的时候,最容易犯错。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犯错,然后抓住把柄。”

沈厌看着他,忽然问:“你手腕上那道疤,真的是十七岁弄的吗?”

周临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你书房的资料里,看到了你十七岁时的照片。”沈厌的声音很平静,“夏令营合影,你穿着短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良久,周临放下杯子。“二十四岁。我拿到MBA学位,准备回国的那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周临挽起袖子,露出那道疤痕。在室内的灯光下,疤痕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我想确认,当刀片划开皮肤的时候,我还会不会感觉到疼痛。”

沈厌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会疼。”周临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诚,“疼得厉害。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原来我还活着,原来我还能感觉到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厌手腕上。“你呢?第一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参差不齐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解脱。”他轻声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以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伤口。”

“后来为什么停了?”

“因为没意义。”沈厌放下袖子,“死不了,只会留下更多把柄。所以我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装疯。疯子的痛苦是合理的,疯子的愤怒是被允许的。疯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周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也比我想象的坦诚。”沈厌回视他,“我以为你会继续骗我。”

“对盟友坦诚,是合作的基础。”周临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而且,我觉得你会理解。”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沈厌一杯。“敬理解。”

沈厌接过,碰杯。烈酒入喉,灼烧着过往的伤疤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但这一次,灼烧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和他共享这份疼痛。

“接下来做什么?”沈厌问。

“接下来,你要开始‘康复’了。”周临说,眼里闪着算计的光,“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心理医生——我们的人。他会出具报告,证明你的病情在好转,已经具备基本的社会功能。”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集团工作。职位我都想好了——我的特别助理。”周临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这样你可以跟在我身边,学习,观察,同时......”

“同时监视他们。”沈厌接道。

“聪明。”周临赞赏地点头,“而且,一个‘康复中’的疯子,比一个‘完全疯狂’的疯子更让人忌惮。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这种不确定性,是最好的威慑。”

沈厌沉默了几秒。“你不怕我假戏真做,真的失控?”

“不怕。”周临放下酒杯,走到沈厌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沈厌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但沈厌没有躲,只是抬头看着他。

“因为我会看着你。”周临轻声说,气息拂过沈厌的耳畔,“我会在你失控之前拉住你,就像今天在会议室那样。你可以疯,但不能真伤到自己,明白吗?”

沈厌的呼吸微微急促。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周临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气息。危险,但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为什么?”他又问了这个今天问了很多次的问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临笑了,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不是对你好,是对我们的投资负责。你是我最锋利的刀,刀要是卷刃了,我还怎么跟那群老狐狸斗?”

他说得轻松随意,但沈厌看见他转身时,耳根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口是心非。沈厌在心里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原来完美无缺的周家长子,也有不擅长掩饰的时候。

“我睡哪里?”他问,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客房在二楼,已经收拾好了。”周临指了指楼梯,“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衣橱里有睡衣——按你的尺寸买的。”

沈厌挑眉:“你什么时候量的?”

“第一次见面那天。”周临坦然承认,“抱你的时候,顺便估了一下。”

沈厌想起灵堂那天,周临蹲下身收拾骨灰时,那个短暂的、近乎拥抱的姿势。原来那时候,这个人就在算计了。

“你真可怕。”沈厌说,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丝钦佩。

“彼此彼此。”周临挥挥手,“早点睡,明天开始,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沈厌上楼,推开客房的门。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和整个公寓一致,简约舒适。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衣橱里挂着几套衣服,从休闲到正装都有,确实都是他的尺寸。

他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在陌生的床上。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西院那张硬板床截然不同。

十年了。他蜷缩在那个金色的牢笼里,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里,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安静地消失”。但现在,他躺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窗外是自由的城市夜景,身边有一个自称“盟友”的人。

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沈厌闭上眼睛,又睁开,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那把钥匙——周临给他的,西院后门的钥匙。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这不是梦,这是交易,是同盟,是利用和反利用的危险游戏。

但他愿意玩下去。因为就算最后会粉身碎骨,至少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楼下传来轻柔的音乐声,是周临在放唱片。沈厌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德彪西的《月光》,宁静,忧伤,又带着某种隐秘的希望。

他在音乐声中渐渐放松,十年来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感到了睡意。

入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骗局,那他也认了。至少在这段被欺骗的时间里,他体验过什么是温暖,什么是陪伴,什么是被人看见。

这就够了。

***

一周后,周氏集团。

沈厌穿着合身的西装,跟在周临身后,走进电梯。这是他“康复”后第一天正式上班,身份是**董事特别助理。

“紧张吗?”周临问,按下顶层按钮。

“有点。”沈厌诚实地说,“毕竟上次来,我掀了桌子。”

周临笑了。“今天不用掀桌子。今天你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看哪些人是大伯二伯的党羽,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可能争取。”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办公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好奇,探究,警惕。沈厌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他挺直脊背,脸上挂着周临教他的那种表情——平静,疏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和不确定。

完美的前精神病患者形象。

“周董早。”秘书迎上来,眼神在沈厌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九点半的晨会。”

“谢谢。”周临点头,“给沈助理安排一个工位,就在我办公室外面。”

“好的。”

晨会上,沈厌坐在周临侧后方,安静地做笔记。他能感觉到周正华和周正明的视线不时落在他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记录会议内容,偶尔在周临低声询问时,凑过去回答。

表演很成功。会议结束后,几个高管经过他身边时,甚至主动点头致意。

“做得不错。”回到办公室,周临关上门,赞许地说,“他们开始把你当‘人’看了,而不是‘疯子’。”

“这是好事?”沈厌放下笔记本。

“第一步是好事。”周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第二步,就要让他们重新开始忌惮你。但这次的忌惮不是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不确定性。”

他转身,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下午有个地产项目的实地考察,你跟我去。到时候,我需要你‘偶然’发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周临递给他一个文件夹。“这个项目的建筑材料供应商,是大伯的小舅子开的公司。但送来的建材,和合同上的规格不符。”

沈厌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照片和检测报告。“以次充好?”

“对。而且不是第一次。”周临冷笑,“之前几个项目也有类似情况,但都被压下来了。这次,我们要让它曝光。”

“为什么是我发现?”

“因为你是‘疯子’。”周临走到他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疯子做事没有逻辑,没有顾忌。你可以在现场‘突然发作’,指责他们偷工减料,把事闹大。而我会‘尽力安抚’你,同时‘被迫’展开调查。”

沈厌明白了。他是导火索,周临是灭火器,但这场火必须烧起来,烧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不怕他们报复我?”

“怕。”周临的手停在沈厌的领口,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所以我安排了人保护你。而且,他们现在不敢动你——动一个刚刚‘康复’的疯子,舆论对他们不利。”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沈厌克制住后退的冲动,低声说:“你计划得很周全。”

“必须周全。”周临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桌,“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动出击,不能失败。”

沈厌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问:“周临,你累吗?”

周临的背影僵了一下。“什么?”

“这样算计一切,伪装一切,不累吗?”沈厌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要防着大伯二伯,要管理集团,还要照顾我这个‘麻烦’。”

周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沈厌从未见过的疲惫。“累。但习惯了。而且......”

他看向沈厌,眼神温柔下来。“有你在,好像没那么累了。至少有人可以说话,有人可以分享这些肮脏的算计。”

沈厌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是真的,他想。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不全是演技。

至少不全是。

“下午几点出发?”他问,转移了话题。

“两点。先吃饭吧,我让秘书订了日料。”周临看了眼手表,“你喜欢三文鱼吗?”

“喜欢。”

“那就好。”

午餐送来了,两人在办公室的小会议桌上安静地吃。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两个同样孤独的人,分享一顿简单的午餐。

沈厌偷偷看了周临一眼。他吃饭的样子很优雅,但速度很快,像是习惯了抓紧每一分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

“看什么?”周临突然抬头,捕捉到他的视线。

“看你。”沈厌坦然承认,“你长得很好看。”

周临愣住,然后笑了,耳根又泛起那抹可疑的红晕。“谢谢。你也不差。”

“我知道。”沈厌夹起一块三文鱼,“小时候妈妈带我去拍过艺术照,摄影师说我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

他说得很随意,但周临听出了话里的苦涩——那些照片后来都被母亲烧了,因为她觉得“男孩子长这么漂亮,不正常”。

“她错了。”周临说,声音很轻,“美不是罪。你的美,是你的武器。”

沈厌抬眼看他。“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周临认真点头,“就像我的伪装是我的武器一样。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临,如果有一天,这场战斗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周临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才回答:“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家书店。下雨天就坐在窗边看书,听雨声,什么也不用想。”

很简单的梦想,简单得让沈厌心疼。这个人背负了太多,连梦想都如此卑微。

“那我呢?”沈厌问,“战斗结束后,我去哪里?”

周临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夜空。“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的书店帮忙。我们可以一起听雨声。”

很轻的承诺,轻得像羽毛,但落在沈厌心里,却有千钧之重。

“好。”他说,声音微微发颤,“如果真有那天,我去找你。”

周临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少年。“那就说定了。”

他们继续吃饭,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像一只温暖的手,抚平了过往的伤痕,也照亮了前路的荆棘。

危险同盟已经开始运转,两个被放逐的人,正携手走向更深的战场。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短暂的阳光里,他们允许自己相信,前方或许不只有深渊,也可能有书店,有雨声,有彼此陪伴的余生。

虽然那还很遥远,但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好。

沈厌想,也许这就是希望——微弱,易碎,但真实存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握紧这份希望,和周临一起,杀出一条血路,走向那个有雨声和书店的未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