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里的无人区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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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的白菊开得像一场盛大的雪。

周临站在人群边缘,黑色西装笔挺得近乎刻板,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戴着一个精致的枷锁。香火和百合混合的气味浓得呛人,熏得他眼睛发涩。大厅正中央,黑白遗照里的女人笑容温婉端庄,符合一切对“周家主母”的想象——除了她不是他母亲。

“小临,过来。”周老爷子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整个灵堂瞬间安静。

周临垂眸,一步步走向遗像前的蒲团。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碎片上——十年前被送走时,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展览的瑕疵品。

他跪下来,磕头,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起身时,余光瞥见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黑西装,但领口松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手腕。他靠在墙上抽烟,烟雾模糊了眉眼,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和微抿的嘴角——不是悲伤,是某种近乎漠然的嘲讽。

沈厌。周临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周家正室唯一的儿子,本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被传是疯子,常年幽禁在老宅西院。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这位“弟弟”。

“阿厌,你也过来。”周老爷子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厌没动,只把烟摁灭在墙上。白墙上留下一小块焦痕,像某种无声的挑衅。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走过来,步履散漫,与满堂肃穆格格不入。

他停在骨灰盒前,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黑檀木骨灰盒从供桌上滚落,“啪”一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灰白色的骨灰撒了一地。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叫和斥责。

“沈厌!你疯了!”

“这可是你母亲!”

“快,快收拾起来!”

沈厌站在那里,垂眼看着一地狼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周临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就在周家长辈要发作时,周临忽然蹲下身,从西装口袋掏出手帕,开始一点点收起散落的骨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捡拾什么珍贵的宝物。

“周临!你在干什么!”有人呵斥。

周临没理会,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骨灰很细,沾在手帕上,像一场灰色的雪。他收到沈厌脚边时,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不该碰你。”

沈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浅,在灵堂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琥珀。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让人心悸。

“你说什么?”沈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错觉。

周临没有重复,只是继续低头收拾。他用手帕包好最后一点骨灰,放回盒子里,盖好盒盖,然后双手捧起,重新放回供桌。做完这一切,他转向周老爷子,微微躬身:

“爷爷,阿厌可能太悲伤了,一时失手。请节哀。”

滴水不漏的说辞,完美长子的风范。周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厌,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主母清净清净。”

人群开始散去,但窃窃私语像阴湿的苔藓,爬满灵堂的每个角落。周临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厌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天台,”他用气声说,“十分钟后。”

***

周家老宅的天台荒废已久,栏杆锈蚀,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周临到的时候,沈厌已经在那里了,正背对着他抽烟。晚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脊背轮廓。

“你怎么知道?”沈厌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知道什么?”

“她碰我的事。”

周临走过去,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周家老宅的全貌——深灰色的建筑群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暮色里。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然后被放逐了十年,如今又被召回,像个道具一样摆在合适的位置。

“我看了你的病历,”周临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八岁,急性应激障碍,原因:目睹母亲自杀未遂后的情绪崩溃。但病历上没写的是,在那之前三个月,你身上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淤青和烫伤。”

沈厌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警惕,还有一丝惊讶。

“你怎么能看到我的病历?”

“我现在是周氏集团的**董事,有权限调阅所有家族成员的医疗记录。”周临点燃烟,深吸一口,“当然,是以‘关心弟弟身心健康’的名义。”

沈厌嗤笑一声,转回头去:“虚伪。”

“确实。”周临坦然承认,“但有用。”

两人沉默着抽烟,烟雾被风迅速吹散。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夜色像墨水一样漫上来,把老宅染成更深沉的黑色。

“她为什么要打你?”周临问。

沈厌的手指轻轻敲着烟身,烟灰簌簌落下。“因为她恨我。恨我是个怪物,恨我不像她期待的那样‘正常’,恨我毁了她在周家的完美形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开始是掐,后来是打,再后来是烟头。她以为这样能让我‘正常’起来。多可笑。”

周临没说话,只是抽着烟。他能想象那种场景——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本该最爱他的人伤害,无处可逃,无人可诉。因为在外人眼里,那个女人是完美的周家主母,温柔,端庄,慈悲。

“你为什么回来?”沈厌突然问。

“老爷子叫我回来的。说我十年在外‘历练’够了,该回家‘承担责任’了。”周临的语气带着讽刺,“其实就是看大伯二伯斗得太厉害,想找个人制衡。”

“所以你甘心当棋子?”

“我不甘心。”周临顿了顿,看向沈厌,“但棋子有棋子的用处。比如,可以帮另一颗棋子摆脱棋盘。”

沈厌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合作。”周临直截了当,“我需要你的‘疯’,你需要我的‘身份’。我们可以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你不怕我真的疯到连你也伤害?”

周临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挽起左手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一条蛰伏的蛇。

“认识一下,”他说,“我也有我的深渊。”

沈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也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在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疤痕,位置、长度、甚至愈合后的纹路都惊人地相似。

不同的是,周临的疤痕边缘平整,是经过专业处理后的痕迹;而沈厌的疤痕参差不齐,像是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结果。

“什么时候?”沈厌问。

“十七岁。被送走后的第五年。”周临放下袖子,“你呢?”

“十四岁。她把我关在阁楼的第三个月。”沈厌也放下袖子,“我用碎玻璃划的。可惜没死成,被佣人发现了。”

“可惜?”周临挑眉。

“可惜没死成,”沈厌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然就不用活到现在了。”

周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有我在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了。”周临掐灭烟,“疯子也好,棋子也罢,至少我们现在是同一类人。深渊里很冷,多一个人,也许能暖和一点。”

沈厌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却美得惊心动魄。

“周临,你知道和周家的疯子做交易,会有什么下场吗?”

“知道。”周临也笑了,“会和他们一样,变成疯子。或者,比他们更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沈厌。“老宅西院后门,我让人换了锁。你随时可以出来,不用再翻墙。”

沈厌接过钥匙,指尖划过周临的掌心,冰凉而粗糙。“代价是什么?”

“暂时没有。就当是预付的诚意。”周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下次想砸东西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帮你准备点更值得砸的。”

“比如?”

“比如大伯收藏的那套明代官窑瓷器,或者二伯办公室那面‘风水墙’。”周临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砸骨灰盒太便宜他们了。”

沈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种疼痛让他感到真实——真实地意识到,这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看见了他,不是周家的疯子,不是主母的耻辱,只是沈厌。

一个被深渊吞噬,却还在挣扎的人。

就像周临一样。

***

深夜,周临回到老宅东侧为他准备的房间。房间很大,装修奢华,但冷清得像酒店套房,没有任何个人痕迹。他脱掉西装,解开领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消息:“周董,沈厌少爷的医疗记录已经全部加密。另外,您要的西院监控权限已经开通。”

周临回复:“谢谢。明天董事会准备的资料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但大房和二房那边可能有动作,需要小心。”

“知道了。”

放下手机,周临揉了揉眉心。十年了,他以为逃离这个家就能摆脱这一切,但命运像个恶意的玩笑,又把他拽了回来。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少年,而是带着爪牙归来的猎人。

还有沈厌。想到那个在灵堂里打翻骨灰盒的身影,周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疯子吗?也许。但疯得很有意思,疯得恰到好处。

他需要这样一把刀,锋利,不可控,能吓住那些贪婪的秃鹫。而沈厌需要一顶保护伞,一个能让他从西院那个金色牢笼里走出来的身份。

完美的交易。至少表面上是。

周临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张照片是一个温婉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笑得温柔。那是他母亲,在他四岁时病逝的女人。周家主母的位置空了一年,然后沈厌的母亲嫁了进来。

他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比较,永远在提醒他,他不是她的儿子,不配得到她的爱。但他不在乎,他本来也不需要。

直到他发现她对沈厌做的事。

那是一个雨夜,他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他偷偷溜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八岁的沈厌蜷缩在墙角,女人拿着藤条,一下下抽在他身上,嘴里喃喃着:“哭什么哭,给我闭嘴,你这个怪物......”

他想冲进去,但被保姆拉住了。“小临少爷,别管闲事。夫人是为了阿厌少爷好。”

为了他好。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后来沈厌被诊断出心理问题,被关进西院“静养”。周临则被送走,美其名曰“出国深造”,实则是流放。十年间,他几乎忘了这个“弟弟”的存在,直到这次被召回,重新翻开那些尘封的档案。

深渊里长大的孩子,要么学会在黑暗中视物,要么被黑暗吞噬。周临选择了前者,而沈厌,似乎一直在两者之间挣扎。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天台,现在。”

周临挑眉,重新穿上外套。老宅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西院时,他看见后门虚掩着——沈厌用了那把钥匙。

天台上,沈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半。

“睡不着?”周临走过去。

“从来不睡。”沈厌把酒瓶递给他,“喝吗?”

周临接过,喝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为什么找我?”

“想确认一件事。”沈厌转过身,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下午你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骗局?”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周家人都危险。”沈厌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因为你太会伪装了。完美的长子,得体的继承人,连收拾骨灰的动作都那么优雅。但我知道,你手腕上那道疤,不是偶然。”

周临笑了。“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沈厌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周临的手腕,隔着衬衫布料,那个触碰轻得像羽毛,“你和我是同一类人。表面越完美,内里越破碎。只是你学会了把碎片粘起来,而我任由它们扎人。”

“很准的观察。”周临没躲开那个触碰,“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我接受你的提议。”沈厌收回手,“但有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背叛我,不要骗我。”沈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直接告诉我。然后我们各凭本事,看谁先弄死谁。”

周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头发。这个动作亲昵得超出界限,沈厌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成交。”周临说,“但我也要加个条件。”

“什么?”

“别轻易说死。”周临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见底,“活着才能报复,活着才能看他们付出代价。所以,在我允许之前,你不准死。”

沈厌愣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周临,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周临举起酒瓶,“敬疯子联盟。”

“敬深渊。”沈厌碰了碰瓶身。

两人对饮,烈酒入喉,灼烧着过往和未来。远处的老宅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尚不知道它的两颗弃子已经结成同盟,准备从内部将它撕裂。

夜色深重,但天边已经泛起微光。黎明将至,而属于周临和沈厌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周一上午九点,周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和权力的硝烟。周临坐在主位左侧——那是**董事的位置,离真正的权力只差一个名分。主位空着,周老爷子因病缺席,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双老迈而锐利的眼睛,正通过某种方式注视着这里。

“关于城南开发项目的股权分配,我认为需要重新评估。”说话的是周临的大伯,周正华,分管地产板块的副总裁。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笑容和蔼,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临侄年轻,经验不足,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他独立负责,风险太大。”

二伯周正明紧接着开口,他是金融板块的负责人,瘦削精干,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大哥说得对。而且我听说,临侄最近和几家投资机构走得太近,这不符合集团的规定。我们周氏一向是家族企业,引入外部资本,会稀释家族的控制权。”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周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文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利用他“年轻经验不足”的弱点,用“家族传统”的道德绑架,一步步将他边缘化。

“大伯、二伯说得有道理。”周临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逊,“我确实年轻,需要学习。所以城南项目,我想邀请两位叔叔共同参与监督,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正华和周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按照剧本,周临应该据理力争,然后他们可以借机发难,指责他“刚愎自用”“不听劝告”。

“这个......”周正华斟酌着措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所有人转头,看见沈厌站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西装,但领带歪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苍白的锁骨。他头发微乱,眼神涣散,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刀尖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沈厌?”周正明皱眉,“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厌没理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裁纸刀在桌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在周临身边停下,俯身,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势凑近周临耳边,但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们又欺负你了?”

周临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台词背得不错,情绪也到位——那种介于清醒和疯狂之间的状态,沈厌演得淋漓尽致。

“阿厌,你先出去,我们在开会。”周正华沉声说,试图维持长辈的威严。

沈厌直起身,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却让人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开会?”他轻笑,笑声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开什么会?分赃大会?还是......谋杀会议?”

“你胡说什么!”周正明拍案而起。

“我胡说?”沈厌歪了歪头,裁纸刀在指尖转了个圈,“那为什么我妈妈死了,你们却在这里争权夺利?为什么周临刚回来,你们就急着要把他踩下去?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裁纸刀狠狠扎进桌面,刀身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想让他死?就像想让我死一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的高管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靠。周正华和周正明的表情也僵住了——他们不怕周临,周临至少遵守规则,但这个沈厌,他是真的疯子,真的可能做出任何事情。

“阿厌,冷静点。”周临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叔叔们只是关心集团的发展,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沈厌嗤笑,拔起裁纸刀,刀尖转向周正华的方向,“那为什么你书房里有我的病历复印件?为什么你上个月偷偷见了给我开药的医生?为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周正华,裁纸刀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你想证明我真的是疯子,好把我永远关起来,对不对?就像你当年帮我妈妈关我一样?”

周正华的脸白了。“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沈厌笑得更厉害了,那笑声里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需要我把证据拿出来吗?需要我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暗示医生加大我的药量,怎么收买西院的佣人监视我,怎么......”

“够了!”周正明厉声打断,“保安!把沈厌带出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几个保安冲进来,但看见沈厌手里的刀,都不敢贸然上前。

沈厌回头看了周临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询问。周临几不可察地点头。

下一秒,沈厌突然转身,双手抓住会议桌边缘,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用力一掀!

沉重的实木会议桌被掀翻在地,文件、咖啡杯、笔记本电脑哗啦啦散了一地。几个躲闪不及的高管被溅了一身咖啡,场面一片狼藉。

沈厌站在一片混乱中央,呼吸急促,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举起裁纸刀,对准自己的手腕——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再逼他,”沈厌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嘶哑却清晰,“我就烧了这栋楼,烧了祖宅,烧了你们珍视的一切。反正我是个疯子,疯子做什么都不犯法,对不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或者,你们可以试试,看是我先死,还是你们先死。”

说完,他丢下裁纸刀,转身走出会议室。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几个高管压抑的呼吸声。

周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抱歉,吓到各位了。阿厌他......情绪不太稳定。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他看向周正华和周正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关于城南项目,我们还是改天再谈吧。今天先散会。”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震慑住了——沈厌的疯狂是真实的,那种不顾一切的毁灭欲,是这些精于算计的商人最恐惧的东西。

周临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找到了沈厌。他正靠在墙上抽烟,手还在微微颤抖。

“演得不错。”周临说,递给他一张手帕,“擦擦汗。”

沈厌接过手帕,没擦汗,只是攥在手里。“最后那几句台词,是你教我的?”

“嗯。‘烧了祖宅’那句,特意为你加的。喜欢吗?”

“喜欢。”沈厌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没想到真掀桌子。我以为只是做做样子。”

“做样子不够真实。”周临靠近一步,伸手抚上沈厌的颈侧——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红痕,是刚才掀桌子时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疼吗?”

沈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还好。”

“下次别真伤到自己。”周临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红痕,力道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台词可以说狠一点,动作可以夸张一点,但身体要保护好。这是我们唯一的本钱。”

沈厌抬眼看他:“你就不怕我真的疯了,连你也伤害?”

“不怕。”周临笑了,笑容里有某种沈厌看不懂的东西,“因为我知道,你的疯有一半是装的。而装疯的人,比真疯的人更清醒,更知道底线在哪里。”

沈厌沉默了。周临说得对,他的疯狂确实是表演,但又不完全是。就像他手腕上那些疤痕,有些是自己划的,有些是母亲留下的,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刚才我说的那些事,”他低声问,“周正华真的做了吗?那些病历,医生,佣人......”

“做了。”周临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我查过。你被关在西院的十年,他一直暗中监视你,试图找到更多‘证据’,好彻底把你排除在继承序列之外。”

沈厌接过药膏,指尖冰凉。“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是盟友。”周临转身走向电梯,“盟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至少,关于敌人的秘密不应该有。”

电梯门打开,周临走进去,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楼层。沈厌跟进来,两人并肩站在狭小的空间里,镜面墙壁倒映出两个相似又不同的身影——一个精致得体,一个狼狈不羁,但眼底都有同样的深渊。

“周临,”沈厌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我?”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个个跳动。周临看着镜中的沈厌,过了很久才说:

“十年前,我被送走的前一晚,去西院找过你。”

沈厌愣住。

“你睡着了,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我本来想叫醒你,想告诉你我要走了,但最后没有。”周临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梦,“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然后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我一定要把你从那里带出来。”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门开了。周临先走出去,沈厌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为什么?”沈厌问,声音微微发颤,“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熟。”

“因为我们是同类。”周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深渊里长大的孩子,能一眼认出彼此。我知道你有多痛,因为我也一样痛。只是我学会了掩饰,而你选择了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