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匝囚笼:古剑奇谭·兰生叙事狱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兰生第一次“看见”晋磊,是在自闲山庄废墟的镜廊。

那不是镜子,是青玉司南佩在月光下映出的幻象——前世记忆如潮水倒灌,将他淹没。

他看见晋磊,看见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却冷硬如刀刻的脸。这个男人的一生只有两件事:爱贺文君,恨叶家。

贺文君,他的青梅竹马,病弱得像一株风中的白梅。晋磊记得她绣帕上的缠枝莲,记得她咳血时苍白的笑,记得她死前攥着他衣袖说:“磊哥哥,别为我做傻事。”

她还是死了。大夫说是痨病,晋磊却认定是叶家垄断的药材、是叶老爷当年那记见死不救的马鞭。仇恨就此生根,长成一株噬人的毒藤。

于是他改名换姓,潜入自闲山庄。

山庄大**叶沉香,是他复仇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天真,寂寞,渴望爱。晋磊扮演了一个落魄剑客,在盗匪手中“偶然”救下她。

“我叫沈晋。”他撒谎时,眼睛都不眨。

叶沉香信了。她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金丝雀,第一次有人撞进她的笼子,还带着外面的风雨气息。她带他逛遍山庄的九曲回廊,把父亲不许人进的藏书阁钥匙偷偷塞给他,在深夜的荷塘边红着脸问:“沈大哥,你说世上真有一个人能懂另一个人的全部吗?”

她爱上的是一个虚构的人。

而他在她每一句爱语里,听见的都是复仇的倒计时。

有时晋磊会恍惚。沉香递来莲子羹时指尖的暖意,她练字时蹙眉的侧脸,她在雨中提着裙子跑来给他送伞的模样——这些片刻真实得烫人。

“磊儿,别忘了文君是怎么死的。”夜深人静时,他对着剑鞘低语,把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柔软掐灭。

真相败露那日,是个雷雨夜。

叶沉香撞见他藏在密室里的复仇名录,上面写满叶家上下七十三口人的名字。她手里的瓷碗砸在地上,莲子滚了一地。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

晋磊慢慢转过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晋磊。贺文君的未亡人。”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一寸寸碎裂。

杀戮在子时开始。

晋磊的剑很冷,比当年叶老爷抽在他背上的马鞭还冷。血溅上回廊的纱灯,把昏黄的光染成猩红。叶沉香没有逃,她穿着初见时那身白衣,站在正厅中央,看着她爱过的男人,一步一步,杀光她的至亲。

最后,剑尖指向她。

“你爱过我吗?”她问,眼泪已流干,“哪怕一瞬间,是真的吗?”

晋磊沉默。雨声如瀑。

然后,剑光划过。

叶沉香倒下时,眼睛睁着,望着他。那眼神太复杂——有恨,有不解,最后竟有一丝可悲的释然。仿佛在说:你看,我们都困死在自己的故事里了。

而这一切,远在琴川的贺文君魂魄不知。

她死得太早,只记得磊哥哥掌心粗糙的温暖,记得他发誓要娶她的那个黄昏。她带着这份执念入了轮回,成了孙月言——体弱,善琴,总在梦中看见一个持剑男子的背影,心口疼得发慌。

直到这一世,兰生走进孙家书房,与正在临帖的月言四目相对。

她手中的笔“啪”地掉了。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轻声问,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那一刻,兰生魂魄深处的晋磊碎片骤然刺痛。他看见月言,看见文君,看见沉香,看见满手洗不净的血。三个女人的脸在记忆里重叠、撕扯——

爱他的文君早早病逝。

他爱的沉香被他亲手所杀。

而他转世成兰生,欠了所有人一场救赎。

轮回在此刻拧成一个死结。

自闲山庄的幻象消散时,兰生跪在废墟里,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雨水混着前世血污的味道,灌进他的口鼻。

他终于明白了那始终缠绕他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他不是在选襄铃或月言。

他是在选——究竟要辜负哪一个前世,又要继承哪一桩罪孽。

而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疼。

就像此刻,婚房里的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化为青烟。身侧的月言在梦中蹙眉,低低呓语:“磊哥哥……别走……”

兰生睁着眼,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温那柄剑刺穿叶沉香胸膛的触感。

他知道,这一夜,自闲山庄的雨,终于下进了今生的洞房。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当两条路都是绝路,书生能否劈出第三条?惊世之选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