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喧嚣与死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整个皇宫近乎凝滞的紧绷。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透那重重宫阙檐角下堆积的阴影。太监宫女们行走时,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令人心悸的压抑。
乾清宫,东暖阁。
檀香的味道比往日更浓烈了些,试图驱散某种无形的东西。朱元璋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冕旒,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门口,站在悬挂着巨大舆图的墙壁前。舆图上,大明疆域辽阔,山川河流,城廓关隘,皆以细笔勾勒,是他一生心血的凝结。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地图上任何一处,而是虚虚地凝望着前方,眼底深处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惊涛骇浪。
允熥那双赤红的、燃烧着绝望与质问的眼睛,始终在他眼前晃动。那孩子举着标儿牌位时,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样子;那四个抬棺老兵沉默如铁、却仿佛扛着一座山岳的背影;还有蓝玉那番看似粗豪、实则字字诛心的质问……
“规矩……”朱元璋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他亲手定的规矩,如今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矛。嫡庶,名分,礼法……这些他用来框定天下、约束臣民、维系纲常的东西,此刻却成了他决策路上最大的障碍。允炆仁弱,但听话,身后牵扯也少。允熥……这孩子,今日表现出来的烈性和决绝,像极了他母亲常氏家族那边的血脉,也隐约有几分……他不敢深想的影子。更重要的是,允熥背后,是常氏一系,是蓝玉那些骄横难驯的悍将,是半壁的军队旧谊。
立允熥,他怕将来主少国疑,外戚坐大,悍将难制。立允炆,则今日殿前之事,已将这“嫡庶不正”的罪名,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扣在了大明朝的礼法根基上。
进退维谷。
不,他是朱元璋,是大明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他绝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逼到墙角!
眼底的波动迅速被一片深寒的沉静覆盖。那沉静之下,是锐利如刀的审视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允熥今日之举,太突然,太决绝,太……恰到好处。恰好在册封大典最关键的时刻,恰好抬出了标儿和常遇春的灵位,恰好句句扣死《皇明祖训》……这真的仅仅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因愤懑不平而做出的冲动之举吗?
背后,有没有人?
是谁?蓝玉?还是其他对允炆不满、或是觊觎从龙之功的勋贵?亦或是……宫中有人?
“蒋瓛。”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同影子一般侍立在暖阁角落阴影里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躬身:“臣在。”
朱元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舆图,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今日奉天殿之事,给朕查。”
蒋瓛的头垂得更低:“陛下要查……”
“查朱允熥。”朱元璋打断了蒋瓛的请示,话语清晰冰冷,“从他听到册封消息开始,到今日闯殿为止。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收到过什么东西,宫里宫外,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尤其是,”他顿了顿,“他与凉国公府,与其他开平旧部,近来有无异常往来。他身边伺候的,常氏留下的老人,都给朕细细地筛一遍。”
“是。”蒋瓛没有丝毫犹豫,应承得干脆利落。作为朱元璋最锋利的耳目和爪牙,他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陛下要查皇孙,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只需要将结果呈上。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蒋瓛后背的肌肉微微一紧,“查查今日之前,可曾有人,以任何方式,向允熥暗示、怂恿,或传递过类似‘嫡庶有别’、‘祖训如山’的言论。无论是明言,还是隐喻。”
“臣明白。”蒋瓛再次躬身。陛下这是在怀疑,三皇孙今日的举动,是受人教唆,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前奏。
“要快,要密。”朱元璋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蒋瓛低垂的头顶上,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朕不想听到任何风声走漏。”
“臣遵旨。”蒋瓛肃然回答,随即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角落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无声燃烧。朱元璋踱步到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冰凉的玉镇纸。允熥……若真是有人怂恿,借此生事,他绝不轻饶。若是无人怂恿……那这孩子的心性、胆魄和这抓住要害一击致命的本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另一个少年倔强而清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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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吕氏所居的殿阁。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也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殿内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模糊扭曲。
朱允炆瘫坐在一张椅子里,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已经被冷汗浸得濡湿。他身上的储君礼服尚未完全换下,华丽的纹饰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黯淡而讽刺。
吕氏坐在他对面,身上穿着常服,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已不复平日里的温婉端庄,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角眉梢堆满了惊惶、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袖,指节发白。
“母亲……母亲!”朱允炆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找回了一点语言能力,“您没看见……允熥他……他抱着大伯的牌位,还有……还有那口棺材!他就那么闯进来,指着皇祖父,指着我……说我是庶子,说皇祖父……说皇祖父宠……宠妾灭妻!”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上满是屈辱和后怕。
“闭嘴!”吕氏厉声低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尖利的颤抖,“不许胡说!什么宠妾灭妻,这也是你能说的?!”
她被儿子带回来的消息震得魂飞魄散。册封大典被搅黄了!朱允熥竟然用如此激烈、如此不计后果的方式发难!抬棺闯殿,直指嫡庶!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打乱了她所有的盘算。她原以为,凭借陛下的心意和允炆的“仁孝”名声,再加上文臣的一些支持,册封之事虽有波折,但总能过去。毕竟,常氏死了那么多年,朱允熥又一直不甚出众……
可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看似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三皇孙,竟有如此血性,如此……狠绝!他直接掀开了那层大家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窗户纸——嫡庶名分!还把先太子和开平王抬了出来!
这不仅仅是挑战允炆的地位,这是在动摇陛下立储决定的法理基础!是在打整个吕氏和她背后支持者的脸!
“可是……可是他说得……句句都在《皇明祖训》上啊!”朱允炆又急又怕,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么多大臣都听着……皇祖父他……他也没说允熥说得不对,他只是把典礼停了,把允熥看起来了……母亲,皇祖父是不是……是不是改主意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当不成皇太孙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语无伦次。
“不会的!不会的!”吕氏猛地站起身,在昏暗的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像是要驱散心头的寒意和不安,“陛下金口玉言,既已决定立你,岂会因黄口小儿一番狂悖之言就轻易更改?那成何体统!”她像是在说服儿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停下脚步,转向朱允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允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绝不能自乱阵脚!陛下让你回来,说‘与你无关,不必惊慌’,这就是在安抚你,也是在告诉你,此事他自有计较,你不要掺和,更不要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急切!”
“可是……”朱允炆依旧惶惑。
“没有可是!”吕氏打断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读书,写字,一如往常。任何人问起今日之事,你只说一切听凭皇祖父圣裁,绝不多言半句!尤其是,不许对允熥有任何怨怼之词,听到没有?!”
朱允炆被母亲的神情吓住,讷讷点头。
吕氏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陛下暂停典礼,将朱允熥看管起来,却没有治罪,反而以亲王礼奉常遇春灵柩……这其中的信号,复杂难明。
朱允熥背后,真的没人吗?蓝玉今日殿上那番话,可是**裸的威胁!还有那些抬棺的老兵……常氏一系的势力,虽然在常遇春死后有所沉寂,但树大根深,在军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陛下让蒋瓛去查……会查出什么?
吕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发现自己先前或许低估了“嫡长孙”这个名分在法理和人心上的力量,也低估了朱允熥破釜沉舟的决心,更低估了那些开国老臣心中,对“规矩”和“旧谊”的执着。
“母亲,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朱允炆看着母亲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吕氏沉默良久,眼中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她不能坐以待毙。陛下要查,那就让他查。但有些事,必须在查清楚之前,做好准备。
“等。”吕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缓慢,“等陛下的旨意,等宫里的风声。但在这之前……”
她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允炆,记住,你是最仁孝的孙子,是最懂得体恤圣心的皇孙。今日之事,你是受了委屈,但更要表现出你的大度和对皇祖父的绝对信任。其他的……”她咬了咬牙,“交给母亲。”
她必须去联系一些人,打探一些消息,或许……还要为最坏的情况,做一些铺垫和准备。
殿外,夜色如墨,缓缓覆盖了宫城。乾清宫的灯光彻夜未熄,锦衣卫的暗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无声流动。东宫的压抑和算计,只是这惊魂之夜的一个角落。
一场由奉天殿前那场震动引发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在应天府的权力核心深处,汹涌扩散开来。每个人都嗅到了风暴的气息,每个人都试图在风暴真正降临前,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