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医生每年春秋两季上门的日子,对苏家姐弟来说,从来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体验。
苏家大宅三层的主卧套房外,会被临时辟出一间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团队带着各式仪器进进出出,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格外明显,混合着某种“精英医疗”特有的、不动声色的紧绷感。这并非普通体检,而是苏振邦在位时就立下的规矩——全面筛查,预防为主。每个指标都必须在最优区间,稍有偏差就会被记录在案,分析原因,持续追踪。
苏晚晴记得自己二十五岁那年,因为连着加班三个月,血脂有些偏高。父亲把报告搁在她早餐桌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钢笔在那项指标上轻轻画了个圈。那圈画得不重,却让她接下来半年不得不遵照营养师配的食谱用餐,每周的运动记录还要按时发到父亲邮箱。
所以今年秋天体检日临近时,她提前一周就开始调整作息,咖啡戒了,每天准时去健身房。二十九岁的苏氏集团首席执行官,依然会在家庭体检日前感到一种类似学生时代面对期末考的紧绷。
倒是她弟弟苏晨宇,显得“洒脱”得多。
“姐,你紧张什么?”前一天晚上,二十三岁的苏晨宇趿拉着**球鞋晃进她书房,手指转着篮球,“爸妈还能因为几个数字把咱们吃了?要我说,这都是老爷子退休后闲的,非得找点事显摆存在感——”
话没说完,他做了个胯下运球的动作。篮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撞到桌角改了方向,直冲着书架旁那个青花瓷瓶飞去。
“苏晨宇!”苏晚晴从文件里猛地抬头。
千钧一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了球。
林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他穿着浅灰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摊着本线装书,像是刚从二楼藏书室下来。接球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可球就那么准地落进他掌心,没发出一点儿多余声响。
“晨宇,”他把球递回去,声音温和,“书房里玩球,小心碰坏东西。”
苏晨宇讪讪接过,嘀咕:“这不没碰着嘛……”
“碰着了。”林砚指了指书架底下。
苏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摆着盆巴掌大的文竹,是她出差随手带回来的。这会儿,最顶上那截细枝微微歪了,显然是刚才球风带到的。
“这玩意儿有啥要紧……”苏晨宇不以为意。
“这是晚晴养的。”林砚走过去,单膝蹲下,仔细看了看那截歪斜的枝条。他手指修长干净,碰触植物的动作轻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苏晚晴:“只是稍微歪了点,固定一下就好。现在弄吗?”
他眼睛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干净,眼神专注,等着她的回答。这本该是园丁或佣人的活儿,可他问得那么自然,仿佛理所应当。
苏晚晴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总是这样。住进苏家三年,林砚永远一副温吞好脾气的模样,对谁都客气,对什么事都有耐心。父亲夸他“心静”,母亲爱他“懂事”,连家里最挑人的老管家都说“姑爷没架子”。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个人怎么能时时刻刻都这么……妥帖地吻合别人的期待?
“先放着吧,明天让园丁弄。”她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晨宇,你出去。我还要看报告。”
苏晨宇撇撇嘴,抱着球溜了。
林砚应了声“好”,轻轻把文竹往书架里挪了挪,避开可能再被碰到的位置。然后拿起书,走到书房另一边的沙发坐下,继续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他本就是这房间里的一件摆设。
苏晚晴对着屏幕,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余光能瞥见林砚的侧影。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捻着书页一角,翻页的动作很轻。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他确实生了副好模样,不是那种耀眼的英俊,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俊。难怪母亲总说“阿砚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可她看不透他。
婚事是父亲定的。三年前,父亲拿着那纸泛黄的婚约找她谈,说林家对苏家有旧恩,如今林家只剩林砚一个,这门亲事必须履行。她那会儿正赶上集团上市的关键期,忙得昏天黑地,对婚姻没什么念想,只觉得既然是父亲坚持,对方又同意入赘、不碰经营,那就当添个摆设也罢。
初见林砚,他穿着半旧的衬衫,拎着个小行李箱,站在苏家敞亮的大厅里显得有些拘束,但背挺得笔直。父亲介绍时,他朝她点点头,说了句“苏**,打扰了”,眼神干干净净,没有讨好,也没有自卑。
后来她才知道,林砚所谓的“同意入赘”,是真的打算彻底“入赘”——他不工作,不过问家事,每天就在家里看看书、侍弄花草、研究些古籍修复或香料配制之类的“闲事”。父亲每月给他一笔不小的生活费,他从不主动多要,也从不过问钱怎么花。有次她无意瞥见他手机上的银行短信,余额比她想的少得多,问起来,他只说“买了些旧书和材料”。
起初她怀疑过他是不是在伪装,是不是有更大的图谋。可三年观察下来,这人活得简直像个隐士。他对生意毫无兴趣,对社交能躲就躲,对物质的需求低到让人讶异。唯一的“不对劲”,大概就是父母对他好得有点过了。
过到她和晨宇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晚晴。”
林砚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他已经合上书,站在沙发边看她。
“十点半了。”他提醒,“妈说你明天体检,让你别熬夜。”
又是这种周到。永远记得每个人的行程,永远在恰当的时候给出恰当的提醒。
“知道了。”她关了电脑,“你也早点睡。”
林砚点点头,走到门边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盆文竹:“明天要是让园丁固定,记得叮嘱他们用软绳,别绑太紧。这种茎秆脆。”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静下来。苏晚晴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忽然觉得累。不是工作的那种累,是另一种……好像永远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的那种疲惫。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蹲下看那盆文竹。歪斜的那截枝条细细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她伸出手,想像林砚那样去碰碰,却在半空停住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关了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