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冷意,悄无声息地落了整夜。次日清晨,青瓦覆霜,
石阶堆雪,整个鹿鸣镇都裹在一片素白里,连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都坠着蓬松的雪团,风一吹,
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沾得人肩头微凉。沈清辞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素色棉袍,
踩着积雪推开了“拾光信铺”的木门。木门轴转得有些滞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信铺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老旧的梨花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待寄或待取的信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温暖而安稳。她是这家信铺的主人,三年前从江南辗转来到鹿鸣镇,买下了这间小铺,
平日里帮人写信、寄信、存信,日子过得清淡却自在。鹿鸣镇偏僻安静,民风淳朴,
镇上的人大多不善言辞,有事相告或思念远方亲友,便会来信铺找她代笔,久而久之,
她也成了镇上人人熟知的“沈姑娘”。沈清辞拿起门边的扫帚,轻轻扫着门前的积雪,
指尖触到冰冷的扫帚柄,忍不住缩了缩手。她自幼体弱,畏寒怕冷,江南的冬天温暖湿润,
可鹿鸣镇的腊月,却冷得刺骨。正扫着雪,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披风的男子缓步走来,
披风边缘沾着细碎的雪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男子戴着一顶黑色的帷帽,
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到下颌线清晰的轮廓,
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与这静谧的雪景格格不入。鹿鸣镇向来偏僻,
很少有外乡人来,沈清辞微微一怔,停下了扫地的动作,静静地看着男子走近。
男子走到信铺门口,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问,
这里可以存信吗?”沈清辞回过神,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可以,公子想存多久?
”“十年。”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沈清辞心头微惊,
她在信铺待了三年,存信的人不少,大多是存一年半载,最多不过三年,存十年的,
还是第一次遇到。她抬头看向男子,帽檐的黑纱依旧遮挡着他的面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淡淡的落寞。“十年太久,信件可能会受潮损坏,公子确定要存这么久吗?
”沈清辞轻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无妨,
麻烦姑娘妥善保管。”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件,信封是素色的,没有署名,
也没有写收信地址,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章,印章的纹路清晰细腻,
透着几分雅致。沈清辞接过信件,指尖触到信封,只觉得微凉,信封很薄,
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她将信件放在桌上,拿出存信簿,轻声问道:“公子贵姓?
存信人姓名需登记一下。”男子顿了顿,缓缓说道:“姓顾。”“顾公子,收信人姓名呢?
”沈清辞又问道。“暂时不必写,十年后,会有人来取。”男子说道。沈清辞虽有疑惑,
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在存信簿上写下“顾公子,存期十年,无收信人姓名”,
然后将存信簿递给男子,让他签字。男子接过笔,手腕轻转,
在存信簿上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顾”字,字迹洒脱,却透着一丝淡淡的孤寂。签完字,
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沉默了片刻,对沈清辞说道:“麻烦姑娘了,十年后,
若有人拿着同样的梅花印章来取信,便是收信人。”“好,顾公子放心,我会妥善保管。
”沈清辞认真地说道。男子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巷口走去,
玄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积雪中,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渐渐被飘落的雪花覆盖。沈清辞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
心里满是疑惑,这个顾公子,究竟是谁?他要将这封信存十年,收信人又是谁?这封信里,
藏着怎样的故事?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疑惑压在心底,
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木盒是她特意用来存放重要信件的,
里面铺着干燥的宣纸,能防止信件受潮损坏。她将木盒放在书架最顶层,仔细收好,
仿佛守护着一个珍贵的秘密。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渐渐停了,鹿鸣镇的冬天依旧寒冷,
信铺的生意依旧清淡,沈清辞依旧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帮人写信、寄信,
偶尔整理一下存信,日子平淡却安稳。那个顾公子,像是一阵风,
来过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那封存了十年的信件,
静静地躺在木盒里,提醒着她那个雪天的相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鹿鸣镇的景色依旧,只是镇上的人渐渐有了变化,有人离开,有人归来,有人老去,
有人长大。沈清辞的信铺依旧开着,她也渐渐习惯了鹿鸣镇的生活,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
多了几分沉稳与淡然。她依旧体弱畏寒,每到冬天,便会在信铺里生一盆炭火,
暖烘烘的炭火驱散了周身的寒冷,也让信铺里多了几分暖意。这五年里,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顾公子,想起他清冷的背影和那封存了十年的信件,
心里的疑惑始终没有消散。她也曾猜测过信件里的内容,或许是一段未说出口的情意,
或许是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或许是一份无法兑现的承诺,可无论是什么,
她都只能静静等待,等待十年后的那一天,等待收信人的出现。这年冬天,
鹿鸣镇又下起了雪,和五年前那个雪天一样,缠绵而寒冷。沈清辞坐在信铺里,烤着炭火,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有些恍惚。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不知道那个顾公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十年后的收信人,又会是谁。
就在这时,信铺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浅蓝色棉袍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身形纤细,
眉眼清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身上沾着些许雪沫,看起来有些狼狈。“姑娘,
请问这里可以写信吗?”女子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辞回过神,
轻轻点头:“可以,姑娘想写给谁?”女子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笔墨,沉默了片刻,
缓缓说道:“写给我未婚夫,他去了边关,已经三年了,我想给他写封信,
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沈清辞看着女子眼底的思念与担忧,心里微微一暖,
轻声说道:“好,姑娘慢慢说,我帮你写。”说着,她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思念:“阿远,见字如面。鹿鸣镇又下雪了,
和你走那年一样大,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雪,我还是时常会想起你走时的模样,
你说等边关安定了,就回来娶我,如今已经三年了,你还好吗?边关的冬天一定很冷,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保暖,不要太累了。家里一切都好,爹娘身体康健,我也很好,
只是很想你,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盼着能早日见到你,盼着我们能早日成婚,
过上安稳的日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会一直等你。——晚娘。”女子说着,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桌面上。沈清辞看着她伤心的模样,
心里满是心疼,轻轻递过一张帕子,柔声安慰道:“姑娘别急,边关将士定会平安归来,
你未婚夫一定也很想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晚娘接过帕子,擦干眼泪,
感激地对沈清辞说道:“谢谢你,沈姑娘。”沈清辞笑了笑,继续帮她写信,字迹娟秀工整,
将晚娘的思念与担忧尽数写在纸上。写好后,她将信递给晚娘看,晚娘仔细看了一遍,
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封好信封,写上收信地址和姓名。“沈姑娘,麻烦你帮我寄出去吧。
”晚娘说道,语气里满是期待。“好,姑娘放心,信很快就会寄到边关的。
”沈清辞接过信件,认真地说道。晚娘付了钱,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轻声说道:“希望他能早日收到我的信,希望他能平安归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信铺,
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沈清辞看着晚娘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慨。
思念是一件多么漫长而煎熬的事情,晚娘等了三年,还要继续等下去,不知道她的未婚夫,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将晚娘的信收好,准备明日寄出去,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这封信能早日送到边关,希望晚娘能早日等到她的未婚夫。日子依旧平淡地过着,
晚娘时常会来信铺,有时会再写一封信寄给边关的未婚夫,有时只是来坐坐,
和沈清辞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思念。沈清辞也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安慰她几句,
两人渐渐成了朋友。又过了两年,晚娘的未婚夫终于回来了,只是回来的,
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边关突发战事,他为了掩护战友,不幸牺牲了。晚娘得知消息后,
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沈清辞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
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后来,晚娘离开了鹿鸣镇,据说回了乡下老家,
再也没有回来过。沈清辞时常会想起她,想起她眼底的思念与期盼,
想起她失去未婚夫后的悲痛与绝望,心里满是惋惜。爱情有时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