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金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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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是昨天后半夜开始下的,悄没声息,一层叠一层,把山里那点子灰败的绿、土黄,

还有嶙峋的黑石头,全给捂严实了。天亮时,柳老四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

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疼,寒气顺着破袄的缝隙往里钻,骨头缝都像结了冰碴子。

他蹲在屋檐下剥兔子。是山里最后一只野兔了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

灰褐色的皮毛也失了光泽,蔫蔫地搭在他冻得通红皲裂的手上。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刃口薄得像片冰,顺着兔子后腿轻轻一挑,再向下划拉,

皮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听着格外清晰,窸窸窣窣,带着一种黏腻的冷。

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的血,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只留下淡淡的印子。柳枝靠在门框上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翘起的木刺。肚子早就空了,饿过了劲,反倒觉出一种迟缓的麻木。

灶膛里冷冰冰的,最后一把麸皮混着野菜根熬的糊糊,天没亮就分着喝完了,碗都不用洗,

舔得干干净净。柳老四把剥了皮的兔子拎起来,粉白色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那点肉,

喉结滚动,眼神空茫茫的,半晌,才哑着嗓子说:“熬汤,能顶一天。”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慢腾腾的,不像是山里人利落的步子。

柳老四的手顿住了,柳枝也直起身子望过去。是王婆。邻村的媒人,

裹着件半旧不新的藏青棉袄,头上包着块褐色头巾,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像是冻住了,

僵僵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柳老四,更不敢看柳枝。“柳家大哥,正忙着呢?

”王婆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柳老四没应声,把兔子搁在旁边的木墩上,短刀握在手里,

就那么看着她。王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红纸叠着,

边角有些磨损了。柳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个……唉,这年月,谁家都不容易。

”王婆往前递了递,那抹红色在雪光里扎眼得很,“宋家那边……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好几口人等着米下锅呢。他们家后生……也觉得这时候成亲,太拖累咱姑娘。

这婚契……还是先拿回来吧。”柳老四依旧沉默着,握着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院子里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转的声音。柳枝走过去,从王婆手里接过那纸红契。纸很轻,

却烫手似的。上面墨写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她认得。她的,和宋青山的。

“有劳王婆婆跑这一趟。”柳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板板的,没什么起伏。王婆如蒙大赦,

又说了几句“往后日子还长”“好姑娘不愁嫁”之类轻飘飘的话,便转身急匆匆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柳老四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柳枝面前,伸出手。

柳枝把红契放在他粗糙的掌心。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蹲在冷寂的灶膛前。嚓,火镰擦过燧石,迸出几点火星,引燃了干透的茅草。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舔舐着干燥的柴枝。柳老四把那张红纸,轻轻丢了进去。

火舌倏地卷上来,贪婪地吞噬。那抹刺眼的红迅速变黑、蜷曲,化作片片带着黑边的灰烬,

随着热气向上飘了飘,又无声地落回灶底。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开。

柳老四就一直蹲在那里,看着那点火光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没回头,

声音闷闷的,被灶口的嗡嗡声衬得有些模糊:“兔子,熬汤。”那天晚上的汤,很清,

漂着几点油星,几块小小的兔肉沉在盆底。谁也不说话,

屋里只有吸溜汤水和牙齿碰到陶碗边的轻响。柳枝的哥哥柳根把属于他那碗里的两块肉,

一块夹给了爹,一块夹给了柳枝。柳枝想推回去,柳根眼睛一瞪,她便低下头,

把那块柴兮兮的肉嚼了,滋味儿都没尝出来就囫囵咽了下去。收拾完碗筷,

柳根披上他那件更破旧的夹袄,说了句:“我出去转转。”柳老四坐在昏暗里,

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杆,没吭声。柳枝张了张嘴,想问他去哪,这大雪天的。

可柳根动作快,已经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很快,

他的身影就被浓稠的夜色和未停的雪吞没了。这一去,就到了后半夜。柳枝睡不踏实,

总觉得心慌。柳老四那边也没鼾声。不知过了多久,院门突然被撞响,不是敲,是撞,

闷闷的,带着木头不堪重负的**,还有拖沓的、沉重的摩擦声。

柳枝和柳老四几乎同时跳起来。柳老四抄起门边的柴刀,柳枝紧紧跟在他身后。拉开门闩,

凛冽的风雪猛地扑进来。一个人影顺着打开的门歪倒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寒气。

是柳根!他半边身子都是泥雪,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裂着,血迹已经半干。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裤腿撕破了,露出肿胀发紫的皮肉。

他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着,却用胳膊和没受伤的那边身体,死死护着怀里,

棉袄的前襟被撑得鼓囊囊的,沾满了泥污。柳老四低吼一声,扔了柴刀,

和扑上去的柳枝一起,手忙脚乱地把柳根往屋里拖。他身下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杂乱的痕,

混着可疑的暗红色。好不容易把人弄到炕上,柳根已经意识模糊了,嘴唇乌紫,

只是无意识地打着颤。柳老四哆嗦着去摸他的腿,碰一下,柳根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抽搐。

“得请郎中……”柳老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请郎中?

拿什么请?家里除了四面漏风的墙和几件破家具,还有什么?

“不……不用……”柳根忽然发出微弱的气音,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涣散的目光扫过柳老四和柳枝,那只紧紧捂在怀里的胳膊,用尽最后力气般,

把怀里鼓囊囊的东西更往深处按了按,喉头滚动,“……藏好……”话音未落,头一歪,

彻底昏死过去。柳老四佝偻着背,翻找着家里可能还有的一点草药渣子。

柳枝打来冰冷的雪水,拧了布巾,去擦柳根脸上身上的污迹和血痂。她的手也在抖,

冰冷的水**着皮肤。当她试着轻轻拨开哥哥死死护住的、沾满污泥的衣襟,

想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或者有没有别的伤口时,她的动作僵住了。一点微弱的光,

从那脏污的棉袄缝隙里漏了出来。不是雪光,也不是屋里那如豆的油灯光。是金属的光泽,

细细的,缠枝的纹路,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柳枝的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捏住,往外轻轻一带。半截金步摇,从柳根血肉模糊的怀里,被她抽了出来。

金子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缠丝工艺却依然精巧,顶端嵌着的小小珠花掉了两颗,

剩下的也蒙着尘。但柳枝认得它。她怎么会不认得?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曾在最珍贵的一个木匣子里拿出来过,只在无人时,对着模糊的铜镜,

在早已稀疏的头发上比划过一下,眼神悠远,然后叹口气,又仔细收好。后来母亲病重,

那个匣子不见了。柳枝问过,母亲只是闭着眼,枯瘦的手抓着她的,指甲掐进她肉里,

喃喃地说:“枝儿,记着,是娘……对不住你们……”柳枝捏着那半截冰凉的金步摇,

指尖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向炕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哥哥,

又转向僵立在阴影里、仿佛瞬间被冻住的父亲。屋外,风雪正紧,扑打着破旧的窗纸,

呜呜作响。第二章柳根是后半夜才摸着黑往回爬的。雪片子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左腿疼得一阵阵发木,后来就只剩下灼烧般的胀,拖着它,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碾出深沟。

血大概淌了一路,又被新雪盖上,他不知道,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只有怀里那硬硬的一角,硌着胸口的皮肉,带来一丝奇异的、尖锐的清醒。

他不是去“讲理”的,一开始或许有那么点念头,但更多是憋着一股邪火,

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妹妹柳枝的婚契化成灰的样子,比灶膛里的火还烫他的眼。宋家,

宋青山,那个曾经见面会憨憨笑着叫他“根子哥”的后生,怎么就……怎么就能在这时候,

把枝子像甩掉沾手的泥一样甩开?他深一脚浅一脚到了邻村宋家那略齐整些的土坯院墙外时,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正房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人影晃动,似乎还有压抑的争执声。

柳根没喊门,冻僵的手扒着墙头低矮处,翻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想看看,

看看这户“揭不开锅”的人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落脚时踩碎了半截冻硬的柴火,

咔嚓一声。屋里的人声停了。“谁?”是宋青山爹,宋老栓的声音,带着警惕。柳根没应,

鬼使神差地猫腰挪到亮灯的窗根下,破窗纸透出光晕和模糊的人影。

他听见宋青山娘带着哭音的抱怨:“……那点子家底换了粮,

也吃不了多久……枝丫头是个好姑娘,可这年月,好姑娘能当饭吃?

再摊上柳家那样的穷窟窿……”“你少说两句!”宋老栓低声呵斥。“我说错了吗?

”宋青山娘声音拔高了些,“当初要不是看他家还有门猎户的手艺,谁结这门亲?

现在山里兔子都绝了种,还能指望什么?青山,你说,你心里是不是也……”“娘!

”宋青山闷闷地打断,声音里满是烦躁和一种柳根陌生的疲惫,“退了就退了,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柳根趴在冰冷的窗台下,手指抠进了墙皮的泥土里。那些话像冰锥子,

一下一下凿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情分”的念想。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家,

连同枝子,就只值“山里还有没有兔子”。就在这时,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青山披着件夹袄走了出来,大概是想去院角茅房。雪光映着他年轻却愁苦的脸。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根下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谁在那儿?!”柳根直起身,

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惨淡的雪光里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宋青山脸上掠过慌乱、尴尬,最后变成一种强撑的硬气:“柳根?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柳根开口,声音沙哑,“看看你们宋家,是怎么个揭不开锅法。

”宋青山脸涨红了:“婚契都退了,你还想咋样?这年头,谁顾得上谁?”“顾不上?

”柳根往前逼了一步,左腿的疼痛让他身子歪了一下,但眼神狠厉,

“当初你家上门提亲咋说的?枝子等了你两年!就等来一张退契?”“那能怪我们吗?

”宋青山也提高了声音,积压的烦躁和某种羞恼爆发出来,“这鬼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你家能拿出什么?拿得出救急的粮食吗?拿得出给我娘看病的钱吗?什么都拿不出,

凭什么拦着我家寻活路!”最后那句话,像鞭子抽在柳根脸上。

他浑身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残存的理智崩断了。他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拳头砸向宋青山的脸。宋青山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抬手格挡,两人扭打在一起,

撞翻了院角的柴垛,在雪地里翻滚。柳根心里憋着恨,下手没轻重,宋青山一开始还顾忌,

挨了几下狠的之后也急了,年轻气盛加上被说破心思的恼恨,拳脚也重起来。

屋里的宋老栓听见动静不对,拎着根顶门杠冲了出来,一看儿子跟柳根扭打,柳根状若疯虎,

他急了眼,吼着:“松开!撒手!”见喝止不住,情急之下,抡起顶门杠,

朝着柳根腿上就扫了过去。木杠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柳根惨叫一声,

左腿一阵剧痛,顿时失了力,被宋青山掀翻在雪地里。宋老栓也愣了,

他本意只是想分开两人,没想下这么重的手。柳根抱着左腿蜷缩起来,疼得眼前发黑,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宋青山也喘着粗气站起来,脸上挂了彩,看着雪地里痛苦**的柳根,

又看看爹手里还攥着的木杠,脸上血色褪去。“还愣着干啥!”宋老栓先反应过来,

声音发颤,丢开木杠,对儿子吼道,“看看人咋样了!”宋青山蹲下身,想去碰柳根,

柳根却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从他们父子脸上刮过。他咬着牙,

试图撑起身,左腿却完全使不上劲,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再次跌坐回去。宋老栓搓着手,

在寒冷的冬夜里竟急出了一头汗。打伤了人,还是柳家的儿子,这事可大可小。

他看着柳根那恨极的眼神,心里直发毛。这年月,逼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快,

扶他起来,看看腿……”宋老栓对儿子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家里……家里还有点草药膏子……”“不用你们假好心!”柳根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腿上的痛神经。他知道腿可能断了,心里一片冰凉,但比腿更冷的,

是眼前这父子二人脸上的惶惧和算计。他们怕的不是他伤了,是怕惹上麻烦。

宋青山僵在那里,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就在这难堪的僵持中,

正房屋里传来宋青山娘带着哭腔的喊声:“他爹!青儿!快进来!你娘她……她喘不上气了!

”宋老栓脸色大变,再顾不得柳根,转身就往屋里跑。宋青山也慌了神,看了一眼柳根,

又看向亮灯的屋子,一跺脚,也跟着跑了进去。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

和柳根粗重痛苦的喘息。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墨黑无星的天,

绝望像这夜色一样无边无际地漫上来。腿断了,在这灾荒年,等于半个废人,拿什么养家?

拿什么给枝子挣一份将来的指望?就在这时,他胡乱挣扎的手,在身下的雪泥里,

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他摸索着抓起来,凑到眼前。雪光黯淡,

但那一点金属的凉意和隐约的纹路,刺进了他的眼睛。半截金步摇。缠丝的金子,

细巧的珠花……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

念叨过:“……娘的嫁妆……就剩下……那支步摇……收在……收在……”后来匣子不见了,

爹闷着头抽了好几天旱烟,说为了给娘办后事,抵给镇上的当铺了。可它怎么会在这里,

埋在宋家院角的雪泥下?是当初当给了宋家?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传来宋青山娘剧烈的咳嗽声和宋家父子慌乱的呼喊。柳根一个激灵,不知哪来的力气,

将那只冰冷的金步摇死死攥在手心,塞进怀里最贴身处。然后,他用手肘撑着地,

拖着那条剧痛的左腿,一点一点,向院墙边挪去。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离开宋家院子时,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昏黄的窗户。仇恨、剧痛、还有怀里那冰冷的硬物带来的滚烫的迷茫,

交织在一起,烧灼着他。宋老栓那一棍子,打断的不仅仅是一条腿。他拖着断腿和一身伤痛,

在风雪荒野里挣扎爬行时,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把这东西,带回去。现在,

他躺在自家冰冷的炕上,意识沉浮。

妹妹柳枝手指颤抖地捏着那半截从他被血污浸透的衣襟里抽出的金步摇,月光透过破窗棂,

照亮了她煞白的脸,也照亮了柳老四骤然僵直、如同瞬间被风雪冻住的背影。屋外,夜还深,

风雪正咆哮。但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破了。那支沾着泥雪和血迹的金步摇,

像一道沉默的惊雷,炸响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猎户之家上空,

预兆着比严冬和饥荒更凛冽的冲突,正在步步逼近。

第三章那半截金步摇躺在柳枝冰凉的手心里,黯淡的金色映着油灯和雪光,

像一簇凝固的、不祥的火苗。屋子里只剩下柳根粗重痛苦的呼吸声,

以及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呜咽。柳枝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那点冰凉的金属。

她抬起头,目光从金步摇移到哥哥惨白的脸上,又缓缓转向父亲——柳老四。

柳老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背对着炕,肩膀垮塌下去,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死死盯着柳枝手里那点微光,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双惯常沉默的、布满风霜的眼睛里,

此刻翻涌着柳枝从未见过的情绪——惊骇、震怒、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击垮的痛苦。

“哪……来的?”柳老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字一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锁着那支步摇,又或者,是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柳枝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认出来了,她当然认出来了。母亲当年摩挲着它时,

眼底那点遥远的光,临去前抓住她手腕的力度,

还有那句含混不清的“对不住”……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轰然冲进脑海。

柳根在昏迷中又痛苦地**了一声,身体无意识地蜷缩。柳老四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炕边,

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劈手从柳枝僵硬的手里夺过那半截金步摇,紧紧攥在掌心,金子硌着他的皮肉,

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问你!”他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眼睛赤红,

瞪着昏迷不醒的柳根,又猛地转向柳枝,“这东西!哪来的?!

”他的吼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柳枝被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骇人的模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受伤的野兽。

“爹……”柳枝声音发颤,“是……是从哥怀里……”“我知道是从他怀里!

”柳老四粗暴地打断她,举起那支步摇,几乎戳到柳枝眼前,“这玩意儿!

这东西怎么会在他怀里?!啊?!”他的目光又落到柳根身上,那支断腿,

那满脸的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迅速成型,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去了宋家……是不是?他去找宋家……就为了这个?这遭瘟的……这要命的东西!

”“爹,哥的腿……”柳枝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泪水涌了上来,她想去查看柳根的伤势。

“别碰他!”柳老四猛地挡开柳枝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先给我说清楚!

这金钗……这金钗怎么会到宋家手里?!”他忽然死死盯住柳枝,眼神锐利如刀,“枝子,

你跟我说实话……你娘的东西……当初那个匣子……”柳枝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

变得比外面的雪还白。她嘴唇哆嗦着,避开父亲噬人的目光,低下头,

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指。沉默像冰水一样蔓延,

冻结了屋里本就稀薄的空气。只有柳根无意识的痛哼和窗外的风雪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柳老四看着女儿的反应,那颗在灾荒和困顿中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沉进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里。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相信,或者说,

不敢去触碰那个答案。“是你……”柳老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不是……枝子?

那年……你娘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木匣子……是你……”柳枝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没有抬头,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

“你……你拿它换了什么?”柳老四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换了药?

还是换了粮?你跟谁换的?宋家?”柳枝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承认:“是!是我!娘咳得喘不上气,

浑身烫得像火炭……家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口像样的热水都烧不起!爹你出去借粮,

跑遍了山前山后,谁家肯借?哥那时候还小,只会哭……我……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

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恐惧:“我看见娘的匣子……就放在炕席底下……我……我偷偷拿了一支,

不敢拿整的,就拆了这支步摇……我想着,金子总能换点东西……我跑到镇上,

不敢去大铺子,在街角……遇见了宋老栓,他……他说他认得这手工,

是早年镇上周银匠的活儿,他正好想给青山娘打个物件……他给了我……给了我两包草药,

还有……还有一小袋黍米……”柳枝泣不成声:“我……我怕你们骂我,

更怕娘知道了伤心……我偷偷把药煎了,

黍米混在野菜里……我没敢说……后来娘还是走了……匣子不见了,你们问,

我只说不知道……我以为是爹你拿去……拿去换了别的……”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

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尘封的往事。柳老四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桌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血色尽失,攥着金步摇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