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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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朱雀巷的第三日,雪停了。

晨光惨白,照着苏合院里那架石药碾。阿素正在煎药,小泥炉上陶罐咕嘟作响,逸出的苦味混着陈艾的烟气,在清冽空气里格外分明。

苏合却不在屋内。

她站在残墙边,指尖拈着一小撮从墙缝刮下的苔藓,对着光细看。苔藓深绿近黑,边缘有极细微的暗红丝缕——不是苔藓该有的颜色。

是干涸的血迹。年头不短了,至少三年以上。

“姑娘,”阿素端着药碗过来,压低声音,“昨夜……隔壁有动静。”

苏合将苔藓收进随身的小油纸包:“什么动静?”

“子时前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在墙外停了片刻。”阿素声音更轻,“老奴从门缝瞧见,是那谢将军身边的亲卫,在咱们院门外站了会儿,又走了。”

意料之中。

苏合接过药碗,碗沿温热。她低头嗅了嗅汤药气息——川贝、枇杷叶、蜜炙麻黄,治咳喘的方子。也是她这些年在人前必须维持的假象:一个体弱多病的孤女。

“知道了。”她慢慢饮尽药汁,苦味在舌根蔓延。放下药碗,她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屋角与将熄的炭盆。

“阿素,咱们还剩多少银钱?”

老仆神色一黯,低声道:“姑娘,昨日买米买炭,银钱已见了底……剩下的这点,怕是连几天粥都喝不上了。”

苏合沉默。父亲留下的钱财她另有用处,明面上,她必须是个真正的孤女。

“把最后那支银簪子当了吧。”她起身,“我去西市。”

“姑娘要亲自去?”阿素一怔,“外头冷,还是老奴……”

“你得留下。”苏合打断她,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昨夜既有窥探,今日他们未必不会再来。屋里若空无一人,反倒坐实了心虚。”

她看向阿素,语气缓了缓:“我去,一为换钱,二为买药,三则……”

她望向残墙那头,目光微冷:“正好会会那位邻居。”

一个刚被休弃、无依无靠的女子,若因生计所迫而不得不抛头露面、变卖家当,任谁也说不出错处。这比单纯的“不敢出门”或“急于出门”,都更合情理。

她回屋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又将几样贴身细软缝进内袋,听风令贴身藏好,这才背起那只紫檀医箱。箱子里层已近乎空空,但背着它,她便是个为生计所迫、不得不预备变卖医术家当的孤女,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出门时,她特意在院门门槛上顿了顿,侧耳。

隔壁府邸安静得出奇。

苏合没有径直去药行街,而是拐进了西市另一头的“汇丰当铺”。变卖家当,才是她今日出门最正当、也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铺子里有些冷清,高高的柜台隔开内外,光线晦暗。朝奉隔着栅栏,眯眼验看她那支末端已磨得光滑的素银簪子,半晌,用指尖推出几粒碎银。

“就这些。”声音干瘪,不容商量。

苏合垂眸,没有争辩。她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及那点微凉的银光——

当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浑的马蹄声,与甲胄轻碰的金属脆响。紧接着,是店伙计慌乱近乎变调的招呼:“军、军爷……您这是……”

柜内的朝奉脸色一变。

苏合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她保持着面向柜台的姿势,耳廓却已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砂石磨砺过的质感,不高,却压得满室悄然:“掌柜的,近日可收过北地流出的皮货、药材,或……任何带有军制标记的铁器?”

话是对掌柜说的,但那道目光,已如实质般扫过当铺的每个角落。

将军。

苏合心下一凛。京城带兵的将军不止一位,但此时会亲自出现在西市当铺、盘查如此具体物项的,除了那位新回京、正需理清各方脉络且疑心极重的镇北将军,几乎不作他想。

她敛住气息,指尖向前,平静地拢过那几粒碎银,仔细收入内袋。这才缓缓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在转身抬眸的刹那,她的视线,与那道正审视着店内环境的锐利目光,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那人就立在门边光影交界处。一身便于行动的苍青色箭袖袍,外罩玄色毛锋大氅,身形挺拔如孤松峙岳。眉眼比昨日雪中远望时更为深刻,肤色是久经边塞风沙淬炼出的微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并未佩剑,只随意站着,周身却敛着一股无形的、仿佛刚从战场带回的血火气,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空间里。

与昨日雪幕中那惊鸿一瞥的印象,严丝合缝。

谢停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短得几乎像是无意扫过。随即下移,掠过她手中尚未捂热的碎银,最后落在她肩上那只即便半旧,木纹与银饰仍显露出不凡底子的紫檀医箱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翊王府出来的人?”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非询问。显然,他已知道她是谁。一个在此时此地、典当旧饰的年轻女子,衣着素简却气度沉静,还带着太医家传的医箱——这几日京城高门里流传的“翊王休妃”传闻,主角特征太过鲜明。

苏合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否认或伪装,在对方已大概率确认的情况下,只会显得愚蠢且可疑。

她上前半步,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声音清晰却不高:“民女苏氏,家中行医。如今已与王府无涉。”她报出了姓氏,坦荡地承认了过往,却也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将军公务在身,民女不敢打扰。”

谢停云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点刻意划清界限的疏冷。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没有惧色,没有哀怜,只有一片近乎戒备的平静。

静得像两口深潭。

“苏姑娘。”他接受了这个称呼,算是默许了她的说法。目光却未移开,仿佛想从那片平静里看出些什么。“西市杂乱,姑娘孤身一人,典当贵重家私,还需仔细。”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落在苏合耳中,却字字都是审度:你为何孤身来此?典当真是为生计所迫?箱中除了医书,还有什么?

“多谢将军提点。”苏合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民女省得。”

谢停云没再说什么,只略一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那姿态,仿若猛兽暂时收回了利爪,允许一只偶然闯入领地的雀鸟飞走。

苏合不再停留,抱着医箱,快步走出当铺。直到转过街角,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彻底甩在身后,她才靠在冰凉的砖墙上,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风一吹,额际微凉。她定了定神,重新将医箱背好,朝着药行街的方向走去。

苏合走进“仁济堂”——这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之一,三层木楼,往来抓药的人络绎不绝。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

“劳驾,”苏合将一张方子推上柜台,“照此抓七剂。”

掌柜抬眼,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不是为她的容貌,而是她递方子的手势——三指轻按纸角,食指在某一味药名上极短暂地一停。

那是听风阁接头的手势之一。

掌柜眼神微变,但旋即恢复如常:“姑娘这方子……治咳喘的?川贝的量稍重了些,怕是会伤脾胃。”

“家传的用法,”苏合声音平缓,“先父曾说,咳久伤肺络,非重剂不能通。”

两人对视一瞬。

掌柜低头抓药,动作利落。秤杆起落间,他低声快速道:“三日前收到风讯,说少主已入京。属下‘川柏’,在此等候调遣。”

苏合看着他将称好的川贝倒入桑皮纸:“我要三年前塞北军械案的所有关联药录。”

川柏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军械案?那和药材……”

“当年那批问题军械,押运途中在陇西停过七日。”苏合声音压得极低,“随行军医的用药记录,兵部或许没有,但各地药铺的进销账目里,或许有痕迹。”

川柏恍然,点头:“属下明白。五日后,还是此处。”

药包好,苏合付了银钱。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药铺门口立着一人——深青色箭袖袍,身形挺拔如松,正低头看一味摊开的茯苓。

谢停云。

他果然来了。

苏合脚步未停,抱着药包朝外走。经过他身侧时,听见他忽然开口:“茯苓这品相,是云州货?”

嗓音低沉,带着砂石磨砺过的质感。

卖药的老翁忙答:“将军好眼力!正是云州茯苓,质地坚实,切片如雪……”

“云州茯苓,”谢停云拿起一片,对着光看,“该有淡朱砂纹。你这纹路太散,是陈年旧货,受潮又晒干的。”

老翁脸色一变。

谢停云放下茯苓,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苏合脸上。

“苏姑娘,”他道,“也来抓药?”

苏合停步,微微颔首:“谢将军。家中备些常用药材。”

“方才那方子,我瞥了一眼。”谢停云走近两步,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一丝极隐约的铁锈味——是常佩刀剑的人特有的,“麻黄用量不轻。姑娘咳疾很重?”

“旧疾罢了。”苏合垂眸,“将军也通药理?”

“久在军中,粗通外伤急救。”谢停云看着她怀中药包,“不过,麻黄配重剂川贝,药性相冲。若为治咳,不如改用紫菀、款冬——苏院使当年,不是这么教的吧?”

空气骤然一静。

药铺里嘈杂的人声、碾药声、算盘声,仿佛瞬间退远。

苏合抬起眼,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男人。他的眉眼比远看时更深刻,瞳仁在日光下是罕见的深褐色,像陈年琥珀,映着此刻她平静无波的脸。

“先父离世时,民女尚幼,”她缓缓道,“所学不过皮毛,让将军见笑了。”

“是么。”谢停云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可我听说,苏院使晚年著有一卷《肘后辨症新录》,专论急症怪病。其中提到‘麻黄芥子相伍,可破深伏之痰’——姑娘方才方子里,虽未写芥子,但麻黄用法,倒与此论暗合。”

他连父亲未刊的手稿都知道。

苏合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将军竟读过先父手稿?那卷书……并未传世。”

“机缘巧合,在一位故人处见过残页。”谢停云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医箱,“箱角忍冬纹,是苏院使生前惯用的标记吧?银制的少见,大多用铜。”

“将军心细。”苏合侧身,让过一位抓药的妇人,“民女该回去了。”

“慢走。”谢停云让开路,却又补了一句,“对了,昨日我府上侍卫夜巡,见姑娘院中那架石药碾,颇为古旧。碾槽里似乎有未清干净的药渣——姑娘在用?”

苏合背脊微僵。

昨夜她确实用那药碾试磨过一味矿石,是为验证某个猜想。但已小心清理过。

“将军看错了,”她回身,神色坦然,“那碾子荒废已久,槽里只是积尘。”

“是吗。”谢停云不再追问,只道,“雪后路滑,姑娘小心。”

苏合颔首,抱着药包走出药铺。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谢停云与掌柜的对话:

“……方才那姑娘常来?”

“头一回见。不过方子开得精到,像是家学渊源……”

声音渐远。

她穿过熙攘人群,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这才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停云在试探她。

不止试探,他恐怕已经怀疑她昨夜动过那药碾——他连碾槽里的痕迹都看见了。什么夜巡,分明是监视。

更麻烦的是,父亲那卷未刊的手稿,他竟见过。

“故人”是谁?听风阁的人?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破碎的叮嘱:“……若遇持‘云纹铁符’之人……或可信……”

云纹。

谢停云手里,会不会有那枚铁符?

巷口传来脚步声。苏合立刻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朝外走。却见阿素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姑娘!可算找着您了!不好了——咱们院里,方才有人翻墙进去过!”

苏合眼神一凛:“丢了什么?”

“什、什么都没丢。”阿素喘着气,声音发颤,“可老奴藏在柴房砖下的那包东西……被、被人动过了!”

那包里,是听风阁联络用的信香和暗码纸。虽做了伪装,若遇行家,仍有风险。

“知道了。”苏合快步往朱雀巷走,“回去再说。”

巷子里的风格外凛冽,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她怀中的药包仿佛有千斤重,而心底那根弦,已然绷紧至极限。谢停云的试探、院中未知的闯入……所有线索都像散落的药渣,亟待她回去仔细辨认、称量。

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