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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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对话。“医生说了,配型很成功。

”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真是老天保佑,我们瑶瑶有救了。”“是啊,

多亏了小念。”爸爸的声音有些含糊,但那份庆幸是实实在在的。“等她醒了,

得好好……”后面的话被脚步声淹没了。我盯着天花板,雪白一片,刺得眼睛发酸。

好好什么?好好谢谢我?还是好好“补偿”我?胃里翻涌着术后麻药退去后的钝痛,

还有更深处的、空了一块的感觉。左侧腰腹的伤口被纱布层层包裹,

像一道崭新的、沉默的烙印。门被轻轻推开。林瑶走了进来。她穿着和我一样的病号服,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一种劫后余生、心愿得偿的光彩。

她手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香水百合——我最讨厌的花,香气浓烈到让人头晕,

她却总说这花衬她。“姐,”她走到床边,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把花放在床头柜上,那浓郁的香味立刻侵占了整个空间。“爸妈去医生那儿了,

让我先来看看你。姐,谢谢你……真的,没有你,我可能就……”她眼圈适时地红了,

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示弱,感恩,唤起所有人的怜惜和愧疚。

从小到大,只要她摆出这副模样,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错的一定是我,让步的也必须是我。

“林瑶,”我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医生有没有说,捐一个肾,

对我以后会有什么影响?”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医生……医生说对健康人影响不大的,只要好好休养,

跟以前一样的。”她飞快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安抚的意味,“姐,你别担心,

爸妈说了,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我们全家都会照顾你的。”“跟以前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比如不能剧烈运动?比如以后生育可能受影响?

比如剩下的那个肾负担加重,需要格外小心?”林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那层楚楚可怜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姐,你怎么……想这么多呢?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不会有事的。再说,我们是一家人啊,难道你捐给我一个肾,还要计较这些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指责。看,又来了。“一家人”这三个字,

永远是她最顺手、也最沉重的武器。“我不该计较吗?”我平静地问,

“在你们决定让我捐肾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人把所有的风险和后果,

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当时情况紧急啊!”林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软下来,

“瑶瑶当时都昏迷了,爸妈急得不行……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爸妈偏疼我。

可这是救命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带着真实的恐慌和后怕,“我是**妹啊!”“妹妹?”我重复着这个词,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比伤口的疼更清晰。“林瑶,从小到大,

你抢走我的玩具、我的裙子、我的房间的时候,记得我是你姐姐吗?

你故意打碎妈妈的花瓶栽赃给我的时候,记得我是你姐姐吗?

你在爸妈面前撒娇卖乖、衬得我像个木头的时候,记得我是你姐姐吗?”林瑶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都记得?那些陈年旧事你还记着?姐,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现在是病人!

”“对,你是病人。”我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需要我的肾。所以你们所有人都觉得,

我应该给,必须给,不给就是冷血,就是不顾亲情。林瑶,你的命是命,

我的健康就不是了吗?我的未来就不是了吗?”“林念!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

”妈妈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和爸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妈妈手里拿着缴费单,

脸色铁青地看着我。爸爸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瑶瑶刚做完手术,

需要静养!你跟她吵什么?”妈妈几步冲过来,挡在林瑶身前,

仿佛我是会伤害她的洪水猛兽。“不就是捐了个肾吗?那是你亲妹妹!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我们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在妹妹生死关头讨价还价的?

”养我这么大。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妈,

”我看着眼前这个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的女人,“如果今天需要肾的是我,

躺在那里等死的是我,你们会让林瑶捐吗?”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爸爸避开了我的视线。林瑶躲在妈妈身后,小声啜泣起来。

答案不言而喻。多么可笑。我一直都知道的答案,非要亲口问出来,

再亲眼看着它被沉默证实。心脏那块空洞的地方,呼呼地灌着冷风。“我们会想办法的!

”妈妈强撑着气势,“现在说的是你!林念,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们一直觉得你懂事、识大体!瑶瑶身体不好,我们多照顾她一些有错吗?

你怎么就这么斤斤计较?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懂事。识大体。是啊,

因为我不哭不闹不争抢,所以我的感受就可以被忽略。因为林瑶体弱会哭惹人怜爱,

所以所有的资源都要向她倾斜。直到最后,连我身体的一部分都要理所当然地分给她。

这不是奉献。这是掠夺。以亲情之名的、**裸的掠夺。

我看着他们——我法律意义上的父母,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他们站在一起,

形成一个紧密的、排外的整体。而我躺在病床上,刚刚被取走了一个器官的我,

却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不。不是像。我从来就是那个外人。

庭合影里我僵硬的嘴角和林瑶自然依偎的姿态对比开始……那个认知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

我以为用更多的听话、更好的成绩、更低的姿态去浇灌它就能让它消失。原来它一直在生长。

我的一部分去救他们真正的珍宝——才让那棵名为“真相”的大树轰然倒地露出狰狞的全貌。

伤口在疼。心里更冷。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小念别说了。

捐都捐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好好养身体家里不会亏待你的。”不会亏待。

多么轻描淡写又居高临下的承诺。

我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坐起来牵扯到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忍住了没吭声。

们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用我的一个肾换来的‘不会亏待’是什么?

是以后不再逼我让着她?是承认我也值得被爱?

还是仅仅觉得付出了一个肾的我暂时有资格得到一点愧疚的施舍等时间过去一切照旧?

”妈妈的脸色变了:“林念!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吗?我们是你爸妈!”“是吗?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病房里只剩下林瑶压抑的抽泣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爸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有些佝偻。

妈妈狠狠瞪了我一眼搂着林瑶:“瑶瑶我们走别理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她们也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将那令人窒息的百合香气和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留给了我。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暖洋洋的。可我只觉得冷彻骨髓。

我慢慢抬起手放在左侧腰腹的纱布上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缺失了一部分的空洞感。

那里少了一个肾。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那个肾一起被摘除了彻底死了。

原来这就是结局吗?

十多年来的隐忍和猜测验证了我在这個家里永远只能是那个多余的、可以被牺牲的“养女”。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公司部门群的消息同事们在讨论一个新项目气氛热烈。

还有几条私信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说大家想我了。

看啊这个世界离开那个家我还是林念一个有工作有同事有自己生活的独立的人。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疼这么空呢?

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一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脑海清晰无比——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呢?

”、“斤斤计较”、“没有奉献精神”的女儿和姐姐因为这场捐献手术而“意外”死掉了呢?

他们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还是会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滋长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冰冷的嘲讽。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该做个了断了。

用眼泪而是用一种更彻底更决绝的方式为他们也是为我自己这荒诞的二十多年画上一个句号。

一个他们永远无法忘记无法轻松揭过的句号。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像某种倒计时。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细微的龟裂。那裂纹的形状,

像极了我此刻心脏的纹路。阳光在移动,从床单慢慢爬到墙壁上,

暖色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那个念头——关于死亡的念头——并没有因为阳光而消散,

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加清晰、具体。不是冲动。我甚至冷静地开始思考细节。

术后并发症?感染?还是更悄无声息的方式?我要让这场死亡看起来合理,

看起来就像这场捐献手术带来的、不幸的“意外”。这样,他们或许连愧疚都会打折——看,

是她自己身体不争气,我们给了她最好的医疗条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带着自嘲的苦味。到了这个时候,我竟然还在揣测他们的反应。门被轻轻敲响,不等我回应,

护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林**,该换药了。”她动作熟练地掀开被子,

解开我病号服的衣带。冰凉的消毒液触及皮肤时,我瑟缩了一下。护士看了我一眼,

语气温和:“疼吗?忍一下,伤口愈合得还不错。”她的目光落在纱布覆盖的刀口位置,

又很快移开,专注于手上的工作。那目光里有关切,有职业性的审视,

唯独没有我熟悉的那种——那种掺杂着比较、衡量和理所当然的复杂眼神。

一个陌生人的专业关怀,竟比来自至亲的“不会亏待”更让我鼻尖发酸。“谢谢。

”我低声说。护士笑了笑:“别客气。你年轻,恢复起来快。不过肾脏摘除毕竟是大手术,

出院后一定要好好休养,定期复查,注意补充营养,避免劳累和感染。”她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家属刚才在外面问术后饮食注意事项,我给了他们清单。

你妈妈……好像挺关心你的。”我垂下眼睫,没接话。关心?

是关心我这个“器官提供者”还能不能继续“物尽其用”吧。换好药,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病房再次归于寂静,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带来的、属于外界的、正常生活的一丝气息。我拿起手机,

解锁屏幕。部门群里的讨论已经刷了几百条,最新的话题是周末聚餐。

同事小雅@了我:“念姐快点好起来呀,等你回来一起涮火锅!给你留最嫩的肥牛!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我才慢慢打字:“好,一定。”简单的三个字发出去,

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热了。这个世界的一角,还有人单纯地期待“林念”回去,回去吃火锅,

回去做项目,回去过那种没有林瑶阴影、没有不断退让和牺牲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可那一角的光亮,此刻照不进心底那片被挖空的废墟。傍晚时分,爸爸独自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妈……炖了点汤。

”他声音有些干涩,视线飘忽着,不太敢直视我的眼睛,“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优质蛋白。

”我看着那个印着俗气牡丹花的保温桶,那是林瑶去年送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

妈妈当时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就把用了好几年的旧饭盒扔了。“林瑶喝了吗?”我问。

爸爸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瑶瑶……她身体也虚,喝了一些。”果然。

先紧着林瑶,剩下的,才轮到我这个“功臣”。“我不饿。”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

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爸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念,

”他很少这样叫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瑶瑶她……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她身体一直不好,这次能匹配上也是……也是缘分。你是姐姐……”“我不是她姐姐。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生物学上不是,情感上……更不是。

”爸爸像是被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血缘就那么重要吗?我们养了你二十多年!

”“是啊,养了我二十多年。”我重复着他的话,转回头看着他,“所以养大我的目的,

就是为了今天,把我的肾‘给’你们更宝贝的女儿吗?”“你怎么能这么想!

”爸爸提高了声音,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这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互相?”我笑了,

“爸,‘互相’的意思是双向的。这二十多年,

一直是我在‘帮助’她、让着她、把一切好的都‘给’她。

现在连我身体的一部分都要‘给’她。请问,她给过我什么?你们给过我什么?

除了‘不会亏待’这句空话?”爸爸瞪着我,胸膛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心虚,

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比下午时更沉重了些。保温桶孤零零地立在柜子上。我没有打开它。

我知道里面可能是精心熬煮的汤水,但喝下去只会让我更清晰地尝出施舍和剩余的味道。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安静下来。我毫无睡意。那个决绝的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完善。

我需要时间让伤口表面愈合一些,需要了解哪些术后反应可以“合理”地导向致命的后果,

需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还需要最后确认一些事情。我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我的大学导师,

一位德高望重、对我颇为赏识的法学教授。当年毕业时他曾极力推荐我去一家顶尖律所,

但我为了“离家近一点”、“方便照顾父母和林瑶”,选择了一家普通的本地公司。

犹豫片刻,我在对话框里输入:“周老师您好,抱歉深夜打扰。

学生林念想请教您几个关于个人权益和医疗文书的法律问题……”信息发送出去。

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但我需要一道保险,一个在我“意外”离开后,

或许能揭示些什么的伏笔。我需要有人知道,“林念”并非全然被动地接受命运。

哪怕这个人只是个遥远的、不知内情的师长。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被反复碾磨后的麻木。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

这座城市永远不缺热闹和生机。而我躺在洁白的病床上,

何将自己的生命作为最后的筹码押上赌桌去赌一个永远无法亲见的、关于愧疚与记忆的结局。

枕头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尖锐的刺痛。这疼痛提醒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