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浸宸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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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漏三更,宸王府东厢房的烛火犹自未眠,像一滴凝在冬夜里的胭脂泪。窗纱薄如蝉翼,

映出一双交叠的影子——一个峻挺似剑,一个纤弱若柳。风掠过檐角,吹得灯焰晃了晃,

两人的轮廓便跟着碎成了一池涟漪。“再喝一口,嗯?”萧云半俯在榻前,

玄袍压出深深浅浅的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落梁上尘。青瓷药盏在他指间转了个圈,

药面微漾,映出他眼底未眠的红丝。“你早些把药喝了就歇下,本王还有些奏折要看,

看完了就来陪你。”婉清却把整张脸埋进织金锦被,只剩一双眸子露在外头,

像被雪困住的小兽,湿漉漉又带着火:“药苦……”她顿了顿,尾音颤成一根将断的弦,

“心更苦。”萧云低叹一声,药盏落回案上,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他伸手,

掌心覆在她散乱的鸦鬓上,

指缝间漏下一缕檀香与血腥混杂的气息——那是白日校场练兵后未及沐浴的铁锈味。

“苦是我亲手喂给你的,我认。”他指腹摩挲过她发梢,声音哑得像被雪擦过,

“可你拿自己的身子与我赌这口气,输了算谁的?”婉清蓦地抬手,

腕上素银镯子撞在他护甲上,清脆一声。她拍开他,指尖却止不住发抖,声音细若游丝,

却带着倔强的倒刺:“殿下既要娶林家那位大**,何苦三更半夜来踏我这浊泥?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溅出一点火星,在两人之间倏然亮灭。萧云指骨微紧,半晌,

只挤出一句:“圣旨已下,玉玺朱印,我……抗不得。”“抗不得?”婉清倏地撑身坐起,

中衣领口滑下肩头,露出锁骨处一点未褪的胭脂痕——那是上月十五夜,他醉酒时咬下的。

她睫毛上悬着泪,却偏要笑,笑得像雪里绽开的红山茶,“那我便该谢主隆恩,

继续做你东厢暗室里的‘无名氏’?白日给正妃让道,夜里替你暖榻——萧云,

你当我婉清是什么?”最后一个字落下,泪也坠下,正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节一颤。

萧云喉头滚动,仿佛吞下一口碎冰渣,血腥味瞬间漫上舌根。他伸手想拭她的泪,

却在半空停住——那滴泪已顺着他的腕骨滑进袖口,像一柄薄刃,一路割进血脉里。

窗外忽传更鼓三声,远处有雪压断枯枝的脆响。他终究没答,只将药盏重新端起,药汁已凉,

泛着一层幽暗的青光。“药凉了,”他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我重新去煎。”转身时,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烛火拉得极长,像一把未出鞘却早已染血的剑。婉清望着那道背影,

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锦被上,他方才坐过的地方,

还留着一点余温——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却也是最留不住的。2、翌日,

宸王府却传出一道惊雷:东厢那位向来被殿下含在口里怕化的婉清姑娘,竟自请贬去浣衣局。

婉清原是靖王府琴妓,宸王赴宴,对她一见钟情,排除万难把她接进了自己的府邸。

旁人疑心她是细作,只有他待她始终如一,可是即使如此,他们终究没办法成为一对。

浣衣局踞府西最荒僻处,再向西便是废园,枯井荒苔,狐啼鸦聒。一湾河水被引入石槽,

终日“哗哗”悲鸣,似替谁数尽残更。深秋的风卷着碎雪,刀片子一般,专往人骨缝里剜。

“姑娘,使不得呀!”管事韩嬷嬷踉跄追来,怀里抱着厚絮披风,声调抖得如风中残烛,

“殿下有严令,您的手不能沾冷水。”婉清恍若未闻,素手一挽,袖口堆至肘弯,

露出两截皓白腕子,在乌糟糟的庭院里白得近乎刺眼。她伸手按住木盆边缘,

指尖因用力而泛青,声音却淡得像雪上霜:“嬷嬷慎言,如今府里没有什么姑娘,

只有罪婢婉清。”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将双臂浸入水中。那水寒得似化雪为刃,甫一及肤,

便激起一层细栗,她却连眉头也未颤,只抓过一件锦袍,埋头搓洗。——雪色锦袍,

银线暗绣云纹,袖口与衣摆却斑斑点点的褐红,像雪里绽开枯梅。

正是昨夜萧云披在肩头、今晨被她咳血染透的那一件。“哗——”她猛力将衣袍按进水里,

血丝自指甲缝渗出,一线线漂散,又顷刻被水流卷走。指节绷得青白,她却越搓越狠,

仿佛要把那褐红连同某些记忆一并洗净。泪不知何时滚落,砸进水面,连个涟漪都未及展开,

便被奔流吞没。“骗人……”她低低哽咽,声碎如冰,“说什么苦由你担,

原来都是骗人的……”风愈紧,吹得她鬓发散乱,乌丝黏在湿颊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

韩嬷嬷立在旁边,老眼通红,却再不敢劝——那雪色锦袍上的血渍,越洗越艳,

竟像新绽的朱砂,刺得人眼眶生疼。3、辰时未到,圣旨再降,金册玉简,

字字灼人——赐婚典礼定于正月十六,宸王与林氏嫡女,天作之合,宜室宜家。阖府张灯,

红绸高悬,连阶前积雪都被映得霞色斐然。朱门内外,鼓乐未起,贺声已沸,

管家们捧着烫金喜帖穿梭如织,谁也不敢抬眼去望东厢那扇紧闭的窗。同一日,

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缝,婉清被“请”了出去。来的是皇后身边最得脸的杜内监,

一乘青幔小轿,四名银甲禁卫,无声无息,却无人敢拦。管家韩嬷嬷追到门洞,

只来得及远远望一眼,便被侍卫横刀挡回。她什么也没带走,

只腕上那只素银镯——圈口早已磨得发亮,内壁浅浅刻着“云”字,是萧云十五岁猎典归来,

扬手抛给她的第一件赏赐。彼时少年策马,衣上犹带春草香,笑声比日头更晃眼:“小丫头,

赏你压惊!”如今镯子还在,笑声却碎得捡不起。雪下得密,像有人在高天抖絮,

一瓣一瓣砸在她眼睫上,顷刻化成冷水。她站在长街中央,举目四顾:往东是皇城,

往西是贫民窟,往南是秦淮灯火,往北是塞外风霜——天下之大,竟无一寸可落脚。身后,

宸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阖上,“咣当”一声,铜环震落积雪,也震落她心底最后一点热。

那一声重响,仿佛把五百多个日夜的痴缠、枕边的呢喃、未干的血与泪,一并夹断,

锁进深门。风卷雪刃,吹得她素衣猎猎,像一面残破的旗。婉清低头摩挲银镯,

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萧云,从今往后,你我死生不见。”她抬手,

把镯子褪下,掌心托着,轻轻一抛。银光划出一道弧线,落进雪地,顷刻被新雪覆没,

连声响都没发出。随后,她拢紧单薄的衣襟,抬脚向风雪最深处走去。背影伶仃,

却再没回头。雪越下越密,仿佛要将她走过的脚印一并填平,好似此人从未来过。

街角卖炭的老翁缩了缩颈,只看见一抹素影掠过,像被风吹散的纸钱。

而远处醉月楼的灯牌刚被伙计挂起,红灯初亮,映得雪色愈发凄艳。无人知晓,这一袭素衣,

将在今夜被命运改写成怎样的红尘故事;更无人知晓,当明日太阳升起,

皇城根下又会多出多少谈资——人们只记得,腊月初八,宜嫁娶,宜动土,宜斩孽缘。

4、醉月楼踞于流云巷尾,朱栏画栋,灯火彻夜不熄,像一座浮在暗河上的艳骨城。

老鸨柳氏年过四十,眼角细纹里皆是刀,一眼能剜出姑娘斤两。那日她倚门嗑瓜子,

忽见风雪中踽踽来了一素衣女子,肤光胜雪,唇色却淡,像白瓷上晕开一点霞。

柳氏指尖一抖,瓜子壳簌簌落地——十年了,再没遇见这般干净的货色。“姑娘可曾用饭?

”她堆笑迎上,香粉扑面,袖底暗递一盏琥珀酒,“天寒,先暖暖。”婉清饥肠辘辘,

更兼两日奔波,接过便饮。酒方入喉,一股辛甜直冲天灵,眼前顿时浮起黑雾。

她身子软下去,只听见柳氏笑声远远近近:“好生伺候,妈妈疼你……”再睁眼,罗帐香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