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像是碾过骨骼。
宋晚眯了眯眼。正午的阳光没有温度,白剌剌地劈下来,把眼前坑洼的水泥地照得晃眼。身上这套五年前的衣服空荡得厉害,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陈旧的樟脑丸和铁锈混杂的气味。她拎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几件换洗内衣和释放证明,就是全部家当。
自由了。这个词滚过舌尖,有点钝,带不起什么切实的喜悦。
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线条冷硬流畅,车窗是深色的,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沉沉的、吞噬光线的暗。是她不认识的牌子,但那股无声迫近的气势,像头蛰伏的兽。
驾驶座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熨帖的西裤裤管。周叙白站直了。
宋晚的呼吸滞了一瞬。五年,足够把一个少年最后那点青涩的轮廓彻底磨成刀锋。他高了,肩背更宽,包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里,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依旧深刻,只是那双曾经映着她、盛过笑也盛过怒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望过来,没有任何情绪。
他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那声音压着心跳的节拍。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下来,混着他身上清冽又疏离的雪松气息,瞬间淹没了她。
他伸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金属表带的凉意,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宋晚,”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淬着冰,“你欠我一条命。”
每个字都清晰,砸进耳膜,带着五年牢狱时光沉淀下来的、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下巴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宋晚被迫仰着脸,迎视他。阳光刺得她眼睫颤动,视野里他逆光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要剖开她这五年,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
她没有说话。喉咙发紧。欠一条命。是啊,五年,替他的五年。
周叙白松了手,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确认一件物品的质地。他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宋晚垂下眼,揉了揉下巴上被他捏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她没有选择,也没有问要去哪。沉默地,她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皮革的气味洁净而昂贵,隔绝了外面荒凉监狱背景的一切声响。周叙白坐进驾驶位,没有再看她一眼,引擎发动,平稳地驶离。
城市变化很大,高楼更多,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天光。宋晚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街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高档小区,环境清幽,树木即使在冬日也修剪得齐整。停在一栋楼前,周叙白下车,宋晚跟着。电梯直达顶层,指纹锁打开门。
一个开阔的公寓,装修是冷感的现代风格,大片黑白灰,线条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样板间,也冷清得没有人气。
“你住这里。”周叙白把一串钥匙扔在入户柜上,金属撞击大理石,清脆的一声。“楼下有超市。卡在抽屉里。”他指了个方向,语气是交代公事般的平淡。“别乱跑。有事打电话。”他报了一个号码,是宋晚烂熟于心的那串数字,他私人手机的尾号。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周叙白。”宋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有点干涩。
他脚步顿在门口,没回头。
“……谢谢。”她终究只吐出这两个字。谢什么?谢他接她出来?谢他给她一个栖身之所?还是谢他那句“欠我一条命”的提醒?
周叙白的背影僵了一下,极细微,快得像是错觉。他没应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锁舌扣上的声音清晰。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宋晚一个人,和窗外透进来的、没有温度的光。
日子以一种奇特的平静铺展开。宋晚适应着“自由”,也适应着周叙白不定时的出现。他来的次数不多,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寒意,沉默地看她一眼,或许会丢下一句“吃饭”,或许什么也不说,进主卧洗个澡,换身衣服,又匆匆离开。有时是白天,带来一些生活用品,衣物,甚至几本书,放下就走,像完成某种补给任务。
他们几乎不交谈。那晚在监狱门口的对话,似乎耗尽了过去五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可供交流的情感燃料。只剩下冰冷的债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