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除夕夜的烟花下,像一条被冻僵的死鱼。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
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被人扔掉的烤红薯。就在三个小时前,我的丈夫周刚打来电话,
声音温柔得让我恍惚,他说饺子熟了,让我回家吃。我以为那是他在给我台阶,
以为那是这七年远嫁苦旅中哪怕一丝的温情。我拖着冻僵的双腿,一步一跪地挪回楼下,
却透过窗户看见,他正抱着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身上,穿着我结婚时买的那件红毛衣。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大的酷刑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给了你希望,再当着你的面,
把它一点点碾碎。1防盗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方才贴好的半截红纸。
那红纸晃晃悠悠地飘下来,像一张血红的嘲讽,盖在了我光着的左脚背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像垂死之人的喘息。我站在水泥地上,
右脚穿着一只粉色的棉拖鞋,左脚**。零下十几度的穿堂风顺着破败的窗户缝灌进来,
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在一寸寸割着我的脚踝。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
拉链早就坏了一半,此刻敞着口,露出了里面那件起了球的灰色秋衣。寒气不需要任何阻碍,
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一门之隔,仿佛是两个世界。
门内传来了电视机里春晚开场的欢腾音乐,还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属于「家」
的声音。「啪嗒」。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我下意识地跺了一下脚,
想把灯重新唤醒,可那灯像是在故意作对,死寂无声。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抬起手想敲门,手掌悬在半空,
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停了三秒,又慢慢放了下来。这是顶楼,六楼。除了这家人,
没人会上来。**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慢慢蹲下,把那只光着的脚拼命往裤管里缩,
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试图锁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墙壁上的白灰蹭在黑色的羽绒服上,
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印记,像某种不祥的符咒。门内,婆婆赵红尖锐的嗓音穿透了铁门,
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这红烧鱼腹肉是专门留给大孙子的,她个不下蛋的鸡也配伸筷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嘴馋,败家!那鱼是她配吃的吗?」
随后是丈夫周刚不耐烦的吼声,伴随着咀嚼食物的声音。「行了妈,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吃你的饭,不管她。让她在外面冻着,冻透了她自己就知道错了,这娘们儿就是欠收拾,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就在十分钟前,
我仅仅是因为夹了一块红烧鱼肚子上的肉,就被赵红一筷子打在手背上。我疼得手一抖,
鱼肉掉在桌上。我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妈,这鱼是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
我就尝一口……」「啪!」回应我的,是周刚狠狠甩过来的一个耳光。
他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我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还没等我回过神,
他已经像拎死狗一样揪住我的头发,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一路把我拖行到了门口。
我至今记得他那时的眼神,凶狠、暴戾,没有一丝一毫把我看作是妻子的温度。
「滚出去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进来!」这就是我远嫁七年的家。
2脚趾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那种刺痛感过去后,竟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麻木。
我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闪过七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周刚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大车司机,跑长途路过我的家乡。
那时候他会为了给我买一份热乎的生煎包,在雪地里跑三条街,揣在怀里带回来给我,
连心口都被烫红了一片。他说:「夏夭,跟我走吧。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我有一口吃的,
绝不让你喝汤。」我就信了。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偷了家里的户口本,
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火车,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北方偏远的工业小城。我想着,
只要两个人相爱,日子总能过好的。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像刚才周刚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一样。这七年,我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
变成了这个家里免费的保姆、出气筒。赵红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周刚赚的每一分钱都直接交给他妈。我没有工作,平时买菜都要伸手要钱,
每一笔账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少了一毛钱都要被骂得狗血淋头。我想出去工作,
赵红说女人抛头露面给男人丢脸;我在家做家务,赵红又说我吃闲饭。甚至这件羽绒服,
还是我来那年买的。七年了,里面的绒早就跑光了,薄得像张纸。我以为只要我忍耐,
只要我付出,这块石头总能捂热的。可是我错了。石头是捂不热的,
只能把我的心烫得全是血泡,然后再慢慢冷却,结痂。门内传来了孩子的笑声。
那是周刚和前妻生的儿子,叫周小宝,今年十岁。我嫁过来的时候他才三岁。
我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给他洗衣服做饭,辅导作业,甚至为了他,
我流掉了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因为赵红说小宝还小,怕我有二心,对小宝不好。
现在想想,我是多么可笑。「爸爸,那个女人还在外面吗?」小宝的声音稚嫩,
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恶意。「别管她,死不了。」周刚的声音含混不清,大概是喝了酒。
我感觉眼眶热了一下,但眼泪流出来的瞬间就变得冰凉。我不想哭,真的,
眼泪在现在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伸出手,摸了摸红肿的脸颊。那里**辣地疼,
和身体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还在幻想。我想着,或许过一会儿,周刚的气消了,
就会开门让我进去了。毕竟是大年三十,毕竟我是他老婆。哪怕是进去跪着认错,
哪怕是再挨一顿打,至少……屋里暖和啊。人到了绝境,尊严真的比不上一口热气。
3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安静得可怕。突然,门锁响动了。「咔哒」。这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楼道里如同惊雷。我原本麻木的身体猛地一颤,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希冀。
是他吗?他终于心软了吗?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早已冻得僵硬,只能扶着墙壁,
姿势狼狈地半跪着,抬起头看向门口。防盗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那是天堂的光。那一刻,我甚至想好了该用什么表情去讨好他,
该怎么卑微地说一句「我错了」。门缝里探出来的,不是周刚那张黝黑粗糙的脸,
而是一张白白胖胖的小圆脸。是周小宝。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唐装,
手里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嘴上全是油。「小宝……」我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帮阿姨开开门,阿姨快冻死了……」周小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他嚼着鸡腿,
含糊不清地说:「我爸说了,让你滚远点,别脏了我们家门口的地。」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小宝,阿姨平时对你那么好……」「好什么好!」
周小宝突然变了脸,把手里那根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狠狠砸在我的脸上,「你是后妈!
你是坏女人!奶奶说了,你就是图我们家的钱!」
那根沾着唾沫和油渍的鸡骨头砸在我的额头上,虽然不疼,却像是一枚钉子,
狠狠钉进了我的尊严里。紧接着,一只拖鞋被踢了出来。
那是我刚才掉在屋里的另一只棉拖鞋。「拿着你的破烂,滚!」周小宝说完,
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砰」的一声再次关上了门。紧接着,
是那种老式防盗门特有的反锁声。咔嚓,咔嚓。两圈。这是彻底断绝了我进去的希望。
门内传来了周小宝邀功似的声音:「奶奶,爸爸,我把那个坏女人赶走了!我还锁了门!」
「哎哟,大孙子真棒!来,奶奶给你个大红包!」赵红夸张的笑声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根鸡骨头,还有那只孤零零的拖鞋。我慢慢地伸出手,捡起那只拖鞋,
套在了早已失去知觉的左脚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因为拖鞋也是冰凉的。我扶着墙,
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这一刻,我心里最后那一丝对这个「家」的幻想,
随着那两声反锁的声响,彻底死掉了。4声控灯再也没有亮起来。或许是坏了,
或许是连它也觉得我不配拥有哪怕一分钟的光明。我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膝盖像是生了锈的轴承,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楼道里充斥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年夜饭香味。二楼炖肉的香气,三楼炸带鱼的油烟味,
四楼饺子醋的酸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将我这个异乡人死死困住。我路过五楼的时候,那家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正要把一袋垃圾放在门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此时的我,头发凌乱,
半边脸红肿,嘴角大概还带着血迹,眼神空洞得像个女鬼。她显然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我认识她,平时见面还会点点头,
叫一声嫂子。我张了张嘴,想求助。哪怕是让我进屋喝口热水,
哪怕是借个电话……「那什么……过年好啊。」她眼神闪烁,迅速避开我的视线,
还没等我发出声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内隐约传来她跟家人的嘀咕:「吓死我了,
楼上老周家那个媳妇,跟鬼一样……千万别沾上晦气……」晦气。是啊,大年三十,
谁愿意管别人的闲事,谁愿意沾染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疯女人的晦气?我苦笑了一下,
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我继续往下走。每一层台阶都像是在走刀山。终于,
我走出了那个像棺材一样的单元门。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比楼道里好多少。
寒风像一群饥饿的野兽,瞬间扑上来,撕咬着我单薄的衣物。零下二十度的低温,
瞬间将我仅存的一点体温掠夺殆尽。天空是墨蓝色的,远处时不时炸开几朵绚烂的烟花,
照亮了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真的很美。我抬起头,看着那一瞬即逝的火光,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七年前,我也是在这个城市,看着周刚给我放烟花。
他说:「夏夭,以后每一年的烟花,我都陪你看。」现在,烟花还在,
承诺却变成了最恶毒的笑话。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我不知道该去哪。我没有家了。5风越刮越大了,
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哆哆嗦嗦地从羽绒服那漏风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那是一个用了四年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就像我现在的生活一样支离破碎。我按亮屏幕,
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变成了刺眼的红色——5%。只有5%的电了。在这冰天雪地里,
这5%的电量可能撑不过几分钟就会自动关机。我必须在这个手机关机之前,
找到一条活路。我打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熟悉的列表里滑动。
周刚……赵红……我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停留,然后像触电一样划过。朋友?
我远嫁过来七年,为了做一个贤妻良母,为了讨好周刚一家,我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
我不打麻将,不逛街,不参加聚会。以前认识的几个邻居,
也因为赵红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不检点而渐渐疏远了。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七年,
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投奔的人。这真是太可悲了。手指继续往下滑,终于,
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妈」。那个遥远的,南方小镇的称呼。那个我为了爱情,
决绝地背弃了的家。这七年,我因为心虚,因为过得不好,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每次打回去,
也就是报喜不报忧,匆匆挂断。我一直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周刚对我很好,
公婆也很和善。因为当初走的时候,我爸说过:「你要是走了,就死在外面,别回来哭!」
我不信命,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我选对了。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我吸了吸鼻子,颤抖着手指,
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嘟……嘟……嘟……」每一声等待的盲音,
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脏。一定要接啊,妈。求你了,接电话吧。只要你让我回去,
我这辈子当牛做马孝顺你们。我再也不任性了。就在屏幕即将变黑的前一秒,电话通了。
6「喂?谁啊?大过年的。」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背景里是嘈杂的麻将声,
还有亲戚们大声说笑的声音,那是久违的乡音,温暖得让我那一瞬间几乎要哭出声来。
「妈……是我,夏夭。」我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不让牙齿打架的声音传过去。
电话那头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麻将声似乎小了一些,母亲的声音压低了:「夭夭啊?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用陪公婆过年吗?」「妈……」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妈,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哭得像个孩子,
把这七年的委屈,今晚的遭遇,想要一股脑地倾诉出来。我想告诉她周刚打我,
想告诉她我被赶出来了,想告诉她我快冻死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严厉,打断了我的哭诉。「大过年的哭什么哭!多不吉利!
你在婆家受委屈了?忍忍不就过去了嘛,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不是,妈,这次不一样,
周刚他……」「行了行了,你听我说。」母亲似乎有些不耐烦,
甚至捂着话筒走到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你弟今年带女朋友回来了,刚进门。
人家姑娘是城里的,娇气得很。」我的心凉了半截,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