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您消消气。”
王桂芳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搓着手说。
“晚晚年轻不懂事,我替她给您赔不是。”
张翠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懂事?我看她懂事得很!”
“知道自己生不出儿子,剖腹产挑最贵的。”
“住单间病房,一天一千二!”
“怎么,我们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是是是,晚晚不对。”
王桂芳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女儿,眼神里却没有温度。
“晚晚,跟你婆婆认个错。”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认错?
她错在哪里?
错在没能控制胎儿性别?
错在胎位不正必须剖腹?
错在为了术后恢复选了单间?
这钱还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付的!
“妈,我…”
“你什么你!”
王桂芳突然提高音量。
“你婆婆说得对!”
“生女儿就是没本事!”
“你看看你表姐,头胎就是儿子,婆家奖励了二十万!”
她边说边打开保温桶,一股劣质香精味的鸡汤味飘出来。
林晚孕后期闻不得这个味道,胃里一阵翻涌。
“妈,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
“这是你弟弟特意去乡下买的土鸡!”
王桂芳盛出一碗,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
“你赶紧补好身子,早点怀二胎。”
“我跟你婆婆商量了,到时候去香港验血,准得很。”
两个母亲,此刻站在了同一战线。
林晚闭上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女儿在颤抖。
这个小生命,刚刚降临人世一个小时,就已经不被期待,不被欢迎。
“对了。”
王桂芳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汤碗。
很自然地拿起林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提包。
“你生育津贴发了吧?多少钱?”
林晚猛地睁眼。
“妈,您干什么?”
“我帮你收着。”
王桂芳已经掏出了钱包,抽出那张崭新的银行卡。
“密码还是你生日吧?”
“明天我去取了,你弟弟这个月房贷还没还,车险也到期了,正好用得上。”
“那是…那是给宝宝买奶粉的钱…”
林晚的声音在颤抖。
“奶粉能花几个钱?”
张翠芬插嘴。
“母乳喂养最健康!”
“我们建国就是吃我奶吃到两岁的!”
王桂芳已经麻利地把卡塞进自己口袋。
“就这么定了。”
“晚晚,妈养你这么大,你帮衬弟弟是应该的。”
她重新端起鸡汤,舀了一勺递到林晚嘴边。
“来,喝了。”
鸡汤的油腻味扑鼻而来。
林晚再也忍不住,猛地偏过头,剧烈干呕起来。
伤口被牵动,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装什么装!”
张翠芬尖声道。
“晚晚,你别不识好歹!”
王桂芳也冷了脸。
就在这时,病房门第三次被推开。
**。
林晚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探进半个身子。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眼睛里布满血丝。
林晚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建国…”
她虚弱地唤他。
**却没有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哭嚎的母亲,冷脸的岳母,和苍白如纸的妻子之间逡巡了一圈。
然后…
“妈,你们小点声,走廊上人都听着呢。”
他说。
不是“晚晚你怎么样”。
不是“孩子还好吗”。
而是“小点声”。
张翠芬立刻扑过去。
“建国啊,你可算来了!”
“你看看你媳妇,生个丫头片子,还摆谱住单间,花你的血汗钱!”
“行了妈。”
**烦躁地抓抓头发。
“生了就生了,还能塞回去?”
这话比直接的责骂更冷。
林晚感觉到怀中的女儿动了动,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病号服。
这个动作给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抬起头,看向丈夫。
“建国,你看看女儿,她长得很像你!”
“像我有屁用!”
**终于爆发了。
“我想要的是儿子!”
“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你知道我爸临终前说什么吗?”
“他说建国啊,咱们家就靠你了!”
“可你呢?你给我生个丫头!”
他摸出烟,想起是病房,又狠狠塞回去。
“我出去透口气。”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病房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女儿细微的啜泣,和林晚压抑的抽气。
张翠芬和王桂芳对视一眼,忽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亲家母,咱们出去说。”
王桂芳拉起张翠芬。
“让晚晚休息休息。”
“是该好好想想。”
张翠芬最后剜了林晚一眼。
“想想怎么将功补过。”
两个母亲并肩离开,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战友。
门关上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