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的黎明
2040年7月17日,北京,傍晚六点十七分。
陈浩把军用越野车停在朝阳医院门口时,天空还飘着橘红色的晚霞。他今天休假,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想给小兰一个惊喜。他们已经定好下个月结婚,连请柬都印好了。小兰是这家医院的急诊护士,这会儿应该刚下班。
医院门口却乱成一团。
救护车尖啸着冲进来,担架上的病人浑身是血,脖子被撕开一个骇人的口子。保安和医生死死按住他,可那人像疯了一样挣扎,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陈浩皱眉,刚想过去帮忙,就看见另一个病人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口咬在旁边老太太的肩膀上。鲜血喷溅,老太太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秒,就戛然而止,她的瞳孔迅速扩散成灰白色。
不到十秒钟,刚刚还哀嚎的老太太猛地翻身,反过来扑向护士。
陈浩的血液瞬间冷了。
他见过战场,知道那种眼神——没有理智,只有饥饿。
“浩!”
小兰的声音从大厅里传来,带着哭腔。她穿着粉色护士服,口罩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输液架挡在身前。身后有三四个病人正摇摇晃晃地逼近。
陈浩拔腿冲进去,一脚踹翻最近的丧尸,顺手抄起地上的消防斧,斧刃劈进另一个丧尸的天灵盖。脑浆溅了小兰一脸,她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混着血滑下来。
“跟我走!”陈浩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拖。
可就在他们冲到旋转门时,小兰突然一个踉跄,腿软得站不住。陈浩低头,看见她白大褂的下摆被血浸透——左腿侧面有一道深深的撕咬伤,鲜血正汩汩往外涌。
“不……”陈浩的声音在喉咙里碎掉。
小兰却笑了,笑得像平时那样温柔,她用尽全力把脖子上的玉坠塞进他手心:“我……可能不行了。你走,活下去,好不好?”
“我背你!”陈浩把斧子甩了,弯腰就要抱她。
小兰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撞在玻璃门上。她已经开始发抖,瞳孔在迅速放大,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灰。
“陈浩,听我说……”她的声音开始沙哑,却固执地一字一句往外挤,“别让我……变成那东西……求你。”
陈浩的眼泪砸在地板上。他看见她眼底最后一丝清明正在飞快熄灭。
“对不起。”他举起手枪。
枪声在医院大厅里炸开,像一把钝刀劈开了他的心脏。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杀出重围的。只记得鲜血、尖叫、碎玻璃,还有小兰倒下去时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已经开着车冲上了三环辅路。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紧急通告,声音断断续续:“……未知病毒……高度传染……请市民立刻就地隔离……”
信号彻底中断了。
城市在燃烧。
远处的高楼冒出浓烟,街道上车辆横七竖八地相撞,丧尸成群结队地在车流间穿梭。陈浩踩下油门,轮胎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一个小时后,他被迫弃车。
三环被连环车祸彻底堵死,前方是燃烧的油罐车,火光映得半边天都赤红。陈浩背起冲锋包,带上仅剩的两盒子弹和一把军刺,跳下车时,听见微弱的哭声。
哭声来自路边一辆翻倒的校车底下。
他走过去,撬开车门,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缩在座椅下面,满脸血污,却奇迹般没有被咬伤。男孩抱着书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叔……我妈妈……她变成怪物了……”
陈浩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怕:“别怕,我带你走。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宝……”男孩抽噎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浩把他抱出来,背在背上。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和小兰计划的蜜月旅行——他们说要带上未来的孩子,去海边看日出。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灰烬。
夜色彻底降临,城市断电了。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嘶吼。陈浩背着小宝,沿着辅路往北走。他记得部队曾经在昌平有个备用训练基地,如果运气好,那里可能还有活人,还有武器。
路上,他们两次与丧尸擦肩。
第一次是十几只散兵游勇,陈浩把小宝藏进路边的货柜,自己用军刺和消音手枪解决;第二次是上百只的尸潮,他只能拉着小宝狂奔,钻进一条废弃的地铁隧道。黑暗里,小宝吓得牙齿打颤,却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跑到体力耗尽,他们在一处地铁检修间停下。陈浩用废铁封住房门,生起一小堆火。小宝蜷缩在他怀里,声音发抖:“叔叔……我们会不会死?”
陈浩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不会。我答应过要带你活下去。”
小宝吃着巧克力,突然问:“叔叔,你有女朋友吗?”
陈浩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说:“有……她今天……不在了。”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那以后……我当你儿子,好不好?”
火堆噼啪作响,陈浩的眼泪砸在小宝的头发上,烫得惊人。他抱紧这个突然闯进自己世界的孩子,像抱住最后一束光。
“行,”他哑声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那一夜,地铁隧道外,丧尸的吼声此起彼伏;隧道内,火堆映Ville两张疲惫却不再孤单的脸。
天刚蒙蒙亮,陈浩就醒了。
他几乎没睡,怀里抱着小宝,耳朵始终绷紧听着门外的动静。地铁检修间里潮湿阴冷,火堆只剩下一堆灰烬。小宝蜷成小小一团,睡梦中还皱着眉,嘴里嘟囔着“妈妈”。
陈浩轻轻替他掖好外套,把最后一瓶水拧开,先喂他喝了两口,自己只象征性地抿了一点。水已经见底,接下来最要命的不是丧尸,而是渴。
他把小宝摇醒:“宝贝,起来了,今天得走远路。”
小宝揉着眼睛,乖乖点头,却在看见陈浩左臂缠着的绷带时突然僵住。那是昨晚逃命时被丧尸抓的,虽然只破了点皮,但血迹已经渗出来,颜色发黑。
“叔叔……你会不会变成怪物?”小宝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陈浩蹲下来,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睛:“叔叔体质好,不会变。你信我吗?”
小宝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陈浩心里却没底。特种部队打过加强针,能延缓感染,但不是绝对免疫。时间一长,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彻底失去理智前,把这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从检修间出来,沿着地铁隧道往北摸索。隧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浩用战术手电开最小亮度,照亮前方扭曲的铁轨。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臭味,偶尔能看见干瘪的人类残肢。
走了大概三公里,前方突然出现一点绿光,像鬼火一样晃动。陈浩立刻把小宝护到身后,拔枪。
“别开枪!”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沙哑却冷静,“我不是敌人。”
手电光晃过去,一个女人靠在隧道壁上,左手举着一根荧光棒,右手握着一把自制火焰喷射器。她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实验服,胸口还别着半截已经碎裂的身份牌:首都病毒所,叶静。
女人脸色苍白,左腿裤管被血浸透,却仍旧笔直地站着,目光警惕地盯着陈浩。
“军人?”她扫了一眼陈浩的战术背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退役特战。”陈浩没放下枪,“你呢?”
“病毒所副研究员。”叶静苦笑了一下,“或者说,罪魁祸首之一。”
她话音未落,隧道深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拖行声,丧尸,数量不少。
“先活下来再叙旧!”叶静咬牙,用肩膀扛起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跟我走,前面有维修通道!”
陈浩一把抱起小宝,三人狂奔。
维修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叶静在前面带路,荧光棒的光在墙上晃成诡异的绿影。丧尸的吼声越来越近,腥臭的风从背后扑来。
“左转!”叶静猛地拉开一扇锈蚀的铁门,把他们推进去,反手锁死。
门外,丧尸疯狂撞门,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房间不大,是废弃的员工休息室,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叶静明显在这里躲了好几天。陈浩把小宝放下,才发现叶静的左腿伤得极重,膝盖以下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你被咬了?”陈浩声音低沉。
“不是。”叶静喘着气,从腰包里摸出一支注射器,直接扎进自己大腿,“实验体抓的。我……对病毒免疫,但不代表不疼。”
她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你呢?胳膊上的伤。”
陈浩沉默片刻,把袖子撸上去。抓伤周围已经发黑,血管隐隐泛紫。
叶静瞳孔一缩,却没慌,反而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淡蓝色药剂:“我自己的血清,抑制型,只能拖时间。你要不要赌一把?”
陈浩盯着那瓶药剂,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忽然笑了:“赌命的事,**得多了。”
他接过注射器,直接推入静脉。冰凉的液体入体,火烧般的疼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小宝吓得扑过来抱住他:“爸爸!”
陈浩咬牙拍拍他的背:“没事……爸爸没事。”
疼痛退去后,他惊讶地发现,伤口周围的黑线真的在缓慢后退,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暂时止住了恶化。
叶静靠着墙滑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有效就好……我一个人试了快二十针,怕副作用太大,不敢给别人用。”
陈浩看着她:“你从病毒所逃出来的?”
叶静点头,眼神暗淡:“病毒不是自然进化,是我们实验室的军方项目失控。我亲眼看见主任把零号样本注入了自己……然后,就变成了第一头丧尸。”
她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本该和他一起死在那里的。”
陈浩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水和半包饼干推到她面前。
叶静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谢谢……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宝悄悄把自己的半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姐姐吃。”
那一刻,叶静的眼泪彻底决堤。她抱住小宝,像抱住这世界上最后一丝温暖。
门外,丧尸的撞击声渐渐减弱,它们失去了活人的气味,开始散去。
陈浩检查弹药,只剩一个弹匣。他看向叶静:“你接下来去哪?”
“南城有个军方备用研究所,我有门禁卡。”叶静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那里有完整的设备和冷冻样本,也许……还能找到逆转的方法。”
她顿了顿,看向陈浩:“你们呢?”
陈浩低头看了看熟睡在自己腿上的小宝,又看了看这个满身是伤却倔强得像萳草一样的女人。
“昌平基地应该也完了。”他声音低哑,“我们跟你走。”
叶静怔住,随即弯起眼睛:“好啊……人多,活下去的概率也大一点。”
她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叶静,27岁,病毒学家,罪人。”
陈浩握住那只沾满血污却温暖的手:“陈浩,30岁,前特种兵,现在……一个爸爸。”
两只在末日里沾满血腥与绝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门外,丧尸的低吼依旧回荡在无尽的黑暗里;而休息室里,三颗孤独的心,第一次靠在了一起。
天快亮时,他们推开了铁门。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新的希望,或者新的绝望。
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