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沈修文跪在我面前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他身后,是他那病了半辈子的寡母王氏,
和他那死了爹娘、楚楚可怜的堂妹沈月娥。三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高中探花,
意气风发地来我家提亲。全京城都笑他痴心妄想,他沈修文家徒四壁,
不过是仗着一张好皮子,就想娶我这个京城第一商户苏家的独女。是我被迷住了双眼,
顶着爹的怒火,执意要嫁。我爹气得摔了前朝的官窑青瓷,指着我的鼻子骂。
但我毕竟是商户女,还是提了一个条件:我的嫁妆,他和他家的人,一分一厘都不能碰。
他得靠自己的俸禄和本事养家。「念念,我发誓,我沈修文此生,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在我爹面前立下重誓,指天为盟,那真挚的模样,几乎让我信了一辈子。言犹在耳,
可今日,他却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地求我:「念念,我娘病重,月娥孤苦无依,
她们只有我了。求你发发善心,让她们进府吧。算我求你了」我看着他身后,
那娇弱的沈月娥正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与爱慕。我爹说得对,
男人的誓言,一文不值。我最终还是让了步。不是心软,而是我爹教我,做生意,
要懂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01沈母和沈月娥住进了府里最大最敞亮的客院「闻莺院」,
离我们的主院不过一墙之隔。那院子坐落在府邸东侧,有独立的小厨房和后花园。
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主院飞檐的一角,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王氏入住当晚,便挑剔起来。
“这被子不够软和,我年纪大了,受不得硬。”她摸着锦被上的苏绣,
眼神却瞟向站在一旁的我。沈修文面露尴尬:“娘,
这是上好的云锦……”“云锦不也分三六九等。”王氏打断他,咳嗽两声,声音虚浮,
“娘这身子骨啊,自打你爹去后便一日不如一日,夜里总睡不踏实。
听说江南有种‘软烟罗’,轻柔如烟,最是养人……”沈修文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微笑着吩咐银杏:“去库房取两匹软烟罗来,给老夫人裁新被。”银杏咬牙应了声“是”,
退下了。沈月娥在一旁怯怯地开口:“姨母,您别为难嫂嫂了……这被子已经很好了,
月娥在家时,盖的还是粗布被子呢。”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了自己的懂事,
又暗指如今她们享受的一切都是施舍。王氏果然红了眼眶,拉着沈月娥的手:“我苦命的儿,
往后姨母在,断不让你再受委屈。”沈修文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动容。王氏转头看向我,
语气平淡:[苏**家大业大,想必也不会吝啬月娥那一份吧]苏**?
虽说我和沈修文成婚后与她只见过寥寥数面,但我也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儿媳。
这是把我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笑道:[自然了,
王夫人]沈修文觑了觑我的脸色,连忙上前与我并肩而立,将我的手牢牢牵住。[娘,
您这是干什么,念念与我成婚以来,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操心,我才能在官场心无旁骛。
这可是咱家的好儿媳,您可千万不能欺负她]此话一出,王氏脸色变了又变,
沈月娥眼光闪了又闪,终究没有再开口。象征性地安抚了我两句,
沈修文话锋一转:[不过……念念,娘和月娥……她们过去确实吃了不少苦,你在府里,
万事多担待]这是要让我出银子的意思咯。我侧脸看向沈修文,
跳动的烛火在他清俊如玉的面容下落下跳动的光斑。雨过天晴色的锦袍,
以极细的银丝勾勒出远山轮廓。丝毫不见三年前穷酸落魄的样子。
这是我专门让京城瑞福祥给沈修文定制的样子,一寸苏绣一寸金。光着一件袍子,
沈修文三年的俸禄都买不起。成婚三年,岁月并没有给他这张脸留下些许痕迹,
尤是初见时的少年郎模样。我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突然一股恶心涌上心头。
苏念啊苏念,一张好皮子就迷住了你的眼,真是给爹丢人。
02沈母虽说每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但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婆母,每旬应卯装装样子,
送点补品就能堵住她的嘴。沈月娥则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嫂嫂」,
叫得比谁都甜。半月后,王氏开始嫌府里的燕窝不够顶级,品质粗劣,养不好她的身子。
我苏家怎么可能出现品质粗劣的燕窝,况且入府之前她连燕窝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不过是看我这个商户之女不顺眼,配不上他金贵的探花郎儿子罢了。
在第五次去请安被自顾自和沈月娥拉手说话的王氏晾在一旁时,我忍不住拂袖而去。
不到苏念这个**来亵渎门庭……]后面就是连连催促沈月娥去官府将沈修文喊回家的声音。
[跟文哥儿说!再不回家他老娘要让人欺负死了]这句话倒是喊得格外大声。
沈月娥娇娇地应了一声,见我还没走远,特地迈着小碎步赶上了我。
[嫂嫂等等][姨母只是怜惜修文表哥罢了,这些年嫂嫂当家属实辛苦了,姨母和我都省得,
只是表哥他毕竟是官府老爷,
钱上计较怕是让同僚冷眼的……况且听闻嫂嫂的娘家乃是京城第一…]我无意和她浪费口舌,
出声打断:[我和沈修文成婚前,他亲口与我立誓,绝不动我嫁妆的一分一厘,
怎么如今是你替他反悔了]说完我拂袖而去,不去理会沈月娥一寸寸阴沉下去的脸。很快,
一身七品官服的沈修文匆匆回了府,还带回了我苏家名下回春堂最德高望重的刘大夫,
径直进了王氏的院子。殊不知,在沈修文以我的名义去请刘大夫入府时,
回春堂的小厮已先一步向我报告了。[苏**,姑爷想请刘大夫过府为老夫人诊治,
开口要堂内备齐血燕人参等贵重药材各半年用量,堂主要我现在禀报**,
请问是否和之前一样走堂内个中账户]我让小丫头给他抓了一把大钱,那小厮面上一喜。
[劳烦小哥跑这一趟,你回去就和堂主说,以后苏家是苏家,
沈家是沈家]小厮应了一声就退下了。我派银杏去闻莺院打探。银杏和我从小一起长大,
最懂我的心思,很快就打听清楚回来向我报告。[刘大夫怎么说][**放心,
刘大夫是咱们苏家的老人,只说是陈年旧疾,需得慢慢温补。需上等血燕,每日一钱,
晨起空腹炖服。另配以长白山三十年以上的老参,切片含服。如此调理半年,或可见效。
当然,刘大夫借口说堂内如今药材不足,回了姑爷的要求]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该死的老虔婆,吃**的,用**的,居然还嫌弃咱们苏家!她都不想想,
就姑爷七品官那点俸禄,能住在京城这么大的宅子,养得起这么多仆从?
**您每天山珍海味不间断地往那边送,她居然还在哭诉**苛待……姑爷也是,
她们没进府之前对您百般体贴,如今却…]银杏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到这处却突然卡了壳。
我知她的意思,放下手中的雨前龙井。[那沈修文怎么说]银杏犹豫了几番,
还是开口:[姑爷一开始并不信那老虔婆的话,
言语间也对**多有维护……还提起了当年和老爷立誓的事,
可…][可沈修文逐渐被王氏‘你是探花郎,是在官府行走的人,
怎么能仰仗苏家商户的鼻息过日子,什么苏家的嫁妆,只要进了沈家的门,
就都应该姓沈’说动了,是也不是]银杏哑口无言,默默点了点头。果然。
不知道我心里还在期待这个男人什么。太可笑了。「念念,我发誓,我沈修文此生,
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我爹说得果然没错。当晚,
沈修文便来找我,期期艾艾地说:「念念,你嫁妆里不是有好几家药材铺吗?
调些上好的血燕过来,就当……就当我借你的,可立字据」借?我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好听,
这借,怕是刘备借荆州,有去无回。但我面上不见波澜,
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夫君说的是,母亲的身子要紧」说完立马让账房拨了过去,
面上不见波澜。然后,我便拿出了那本特意用真皮作封的小账本。在第一页,
写下:「景元三年五月初六。事由:沈母需官燕调养。支:上等血燕一斤,市价二百两。
经手人:沈修文。备注:夫君亲口言『借』」写完,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二百两」,
心里盘算的却不是亏损,而是回报。爹说过,借出去的钱,若不能生出更多的钱,
那就是一笔失败的投资。我这笔投资,想来,回报会很丰厚。03又过了几日,
沈月娥在花园里哭哭啼啼,说京中贵女笑她衣着寒酸,丢了探花郎的脸面。
沈修文当晚便叹着气对我说:「月娥从小命苦,性子敏感,如今寄人篱下,更是小心翼翼。
她受委屈,比打在我脸上还疼。念念,你最大度,带她去你的成衣铺里,
添几件像样的衣服吧」他张口闭口,都是她们二人的不易,却忘了,他自己的俸禄,
连给沈母买次等燕窝都不够。「好」我依旧答应得干脆。
我不仅带她去了我名下最贵的锦绣阁,还任由她挑选。云锦、蜀绣、苏绣,只要她看上的,
我都让掌柜记了账。她换上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欣喜和得意。沈月娥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挑衅:「嫂嫂,
还是你眼光好,不像我,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月娥无以为报,
只能每日在佛前为嫂嫂祈福。」我扶起她:[妹妹客气了。既是一家人,
何须言谢]她起身时,袖中滑落一方帕子。我弯腰去捡,却看见帕角绣着一丛修竹,
竹下两个小字:文、月。针脚细密,情意绵长。
我面不改色地将帕子递还给她:[妹妹的女红真好]沈月娥脸一红,慌忙收起帕子。
[随手绣的,让嫂嫂见笑了]云锦一匹,成本三十两,售价八十两。蜀绣两匹,成本五十两,
售价一百二十两……总计八套衣服,布料、手工费、加急费,合计六百八十两。当晚,
我的小账本又多了一笔。「景元三年五月二十。事由:沈月娥需添置衣物以顾及夫君颜面。
支:锦绣阁衣物八套,合计六百八十两。备注:此为投资,
用于维护『探花郎夫人贤良大度』之人设,便于后续操作」那日后,府里的风向渐渐变了。
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新入府的堂**貌美心善,与姑爷是青梅竹马,
且老夫人更偏爱堂**,时常拉着她的手说贴心话,主母虽是苏家大**,却被拿捏住了。
银杏气不过,为我抱不平:「**,姑爷这是拿您的钱养他的一大家子,您怎么就由着他」
我正拨着算盘,核对一家酒楼的流水,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他花的越多,欠的就越多。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就是不花钱的」银杏不解,但我没多说。我只是从那天起,
随身多带了这本小小的账本。我还重金从广聚源钱庄请来了一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账房先生,
姓钱,让他将府里每日的开销,特别是从我嫁妆里支出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记下,
一式三份,一份给我,一份他自己留底,一份锁在钱庄的密柜里。
把我名下最赚钱的三家铺子,悄悄立了新的契书,交由京城最大的「通达商会」代为托管。
契书上写明,只有我本人持独一无二的信物,方可动用。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花的。
每一分花出去,都要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回来。沈修文见我「想通了」,对我愈发温柔体贴。
他会亲手为我描眉,会在我晚归时为我留一盏灯。他以为是我爱他至深,终究愿意为他妥协。
于是,他更大胆了。他们的欲望,也像藤蔓一样,开始疯狂滋生。04春天过去,夏日来临。
六月初,沈月娥的生辰到了。王氏早早便张罗起来,说要给外甥女好好办一场及笄礼。
沈修文也上了心,亲自拟了宾客名单——多是他的同僚、同年,还有些清流文人。
宴席前三天,沈月娥来找我。她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绿衣裙,
发间簪着沈修文前几日送她的碧玉簪,衬得人比花娇。[嫂嫂]她盈盈下拜,
[有件事……月娥实在难以启齿][妹妹但说无妨][及笄礼那日,
月娥想请‘玲珑坊’的乐师来奏曲,还想订‘聚香楼’的席面…]她声音越来越小,
[可月娥一介孤女囊中羞涩,修文哥哥的俸禄又还没发……嫂嫂能不能,
先借月娥一些银子]她抬起眼,泪光盈盈:[月娥知道这要求过分,可及笄礼一生只有一次,
月娥不想太寒酸,丢了修文哥哥的脸面…]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的及笄礼。那年我十五岁,
我爹在苏家别苑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最巧的厨子。宾客如云,
贺礼堆积如山。宴席散后,我爹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三间铺面的地契。[念念,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他说,“记住,女人这辈子,能靠得住的只有两样:脑子,
和银子][嫂嫂]沈月娥唤我。我回过神,
微笑:[需要多少][大概……五百两]她怯怯道。[好]我唤来银杏,
[去取五百两银票给沈**。
再请钱账房来立据]沈月娥脸色一白:[立据][府里的规矩]我温声解释,
[妹妹别多心]钱账房来得很快,字据立得也快。沈月娥咬着唇,看向闻讯赶来的沈修文。
[念念]沈修文皱眉,[月娥的及笄礼,算是家事,也要立据吗][夫君,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锦绣阁一个月的盈利也不过八百两。立据不是为了生分,
而是为了账目清楚。否则铺子里的掌柜问起来,我不好交代]沈修文沉默了。良久,
他低声对沈月娥说:[月娥,签字吧]沈月娥提笔的手在抖,落下名字时,墨水洇开一团。
及笄礼办得很风光。玲珑坊的乐师奏了整日的《春江花月夜》,聚香楼的席面摆了二十桌。
沈月娥穿着锦绣阁最贵的流光锦裁制的礼服,戴着珍宝斋出的赤金镶宝头面,
在宾客的赞叹声中完成了及笄礼。有女眷私下议论[“这沈家不是寒门吗?
怎的这般阔气][听说都是那位苏氏主母出的钱][啧啧,真是大手笔。
不过……一个堂妹的及笄礼都办得如此隆重,
这苏氏也未免太伏低做小了]听雨轩的开销日渐增长,名目也越发繁多。
沈母说想去城外别苑静养,沈修文便来问我,
能不能把母亲留给我的那座带温泉的庄子先给她们住着。沈月娥说想学琴棋书画,培养才情,
将来好为她说亲,找个好人家,沈修文便暗示我,该为她请京城最好的女先生。我一一应了。
我不仅请了,还请了两个,一个教琴画,一个教诗书。不仅给了庄子,
还按时令送去最新鲜的瓜果和最时兴的摆件,比伺候亲娘还尽心。我对沈月娥,
比对我自己还好。她随口说一句喜欢珍宝斋的珠花,
第二日那家铺子的掌柜就会带着所有新款任她挑选。她看着满桌的珠光宝气,
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眼睛里的贪婪却藏也藏不住。我看着她挑走最贵的一支东珠步摇,
心里默默盘算:「东珠步摇,进价八十两,售价二百两。记账」这感觉很奇妙。
看着她们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我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有种病态的**。
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吃下带毒的诱饵,越吃越胖,越吃越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