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烬彻底沉入地平线,林荫道上的死寂却比夜色更浓重。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的琥珀,将每一个目睹了空手停校车的人牢牢封存在震惊的标本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校车引擎熄火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着轮胎摩擦地面散发的橡胶臭气,在寂静中无声地弥漫。
林默缓缓收回了按在车头上的双手。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点灰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陷在柏油路面里的双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脚,向前迈了一步。
“咔嚓。”
硬化的柏油路面发出不堪重负的**,蛛网般的裂纹从他拔出的脚印边缘迅速蔓延开去。他跺了跺脚,震落鞋底沾着的碎石和尘土,然后继续向前走,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他走向的方向,是依旧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精美雕塑的苏沐晴。
人群依旧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黏在林默身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充满了敬畏、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茫然。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有人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证明这不是一场集体幻觉。
林默在苏沐晴面前停下。夕阳最后的光线勾勒着他平静的侧脸轮廓,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早已蒸发不见。
“你……”苏沐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倒映着林默的身影,却没有任何焦距,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琉璃。大脑深处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逻辑、常识,都在那辆校车被硬生生按停的瞬间被彻底碾碎、蒸发。徒手接子弹还能勉强用“魔术”、“道具”之类的借口欺骗自己,可空手停下十几吨重的钢铁猛兽?这已经不是科学能解释的范畴了!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林默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校长找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一起?”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苏沐晴意识中那层厚重的混沌。校长?找他?为什么?是因为食堂的枪击事件?还是因为……眼前这更离谱的校车事件?她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离开?她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留下?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跟着林默,似乎是此刻唯一的选择,尽管这选择本身也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荒谬。
林默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苏沐晴如同提线木偶般,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高跟鞋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们身后,凝固的人群终于开始松动。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汇聚成巨大的声浪。手机拍照的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有人试图追上去,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那屏障并非物理存在,而是源于林默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疏离感。
校长办公室位于行政楼顶层,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透着一股严肃的气息。林默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发花白的陈校长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旁边站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正是物理系的权威,周正阳教授。周教授的脸色很难看,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打印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看到林默进来,陈校长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深深的忧虑。而当苏沐晴也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进来时,两位师长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林默同学,你来了。”陈校长声音低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苏沐晴同学,你也坐吧。”他的目光扫过苏沐晴苍白失神的脸,又看了看林默平静无波的神情,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林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苏沐晴则有些恍惚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指尖冰凉。
“食堂的事,还有刚才宿舍楼外……”陈校长斟酌着措辞,语气沉重,“影响非常大,非常恶劣!持枪入校,这是极其严重的恶性事件!校车失控,更是关乎上百名学生的生命安全!林默同学,你作为关键当事人,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情况。警方稍后也会介入调查。”
林默点了点头:“校长,事发突然,我也没有太多信息可以提供。开枪的人逃走了,校车司机应该是突发疾病导致车辆失控。”他的回答简洁明了,避开了所有关于自身能力的细节。
“突发疾病?”周正阳教授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扬了扬手中的打印稿,“林默同学,现在不是讨论时机的时候!我找你来,是因为这个!”他将那份论文稿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苏沐晴肩膀一缩。
“这是我即将投稿给《物理评论快报》的论文初稿!关于高能粒子束在特定磁场约束下的能量逸散模型!”周教授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林默,“就在今天下午,我的邮箱里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指出我论文核心推导公式的第三项系数计算有误!而邮件追踪的IP地址,指向的是学校图书馆的公共电脑!”
周教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反复验算,甚至动用了超算模拟,结果证明……那个匿名指正是对的!一个极其细微,却足以打败整个模型结论的错误!林默同学,图书馆的监控显示,今天下午只有你在那个时间段使用了那台终端机!告诉我,是不是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校长震惊地看着周教授,又看向林默。苏沐晴也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默。物理系顶尖教授未发表的论文核心错误?被一个本科生匿名指出?这……这怎么可能?林默不是物理系的吗?他怎么可能……
林默迎着周教授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是我。”
“是你?!”周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怎么发现的?那个公式的推导极其复杂,涉及多个前沿领域的交叉!就算是我带的研究生,没有一周时间也未必能完全吃透!你一个本科生,仅仅在图书馆公共电脑上扫了一眼我的论文摘要,就能发现我埋藏在核心推导里的计算错误?!这根本不合逻辑!”
林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的目光扫过那份论文稿,平静地开口:“周教授,您的模型建立在‘卡森-霍普金斯场’的第三类变式基础上,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您引入‘洛伦兹协变修正因子’时,对边界条件的处理过于理想化,忽略了在强磁场梯度下,粒子自旋与场强耦合产生的非线性扰动。这个扰动虽然微弱,但在您设定的高能阈值附近会被指数级放大,最终导致第三项系数出现约万分之七点三的偏差。正是这个偏差,让您预测的粒子束聚焦效率比实际值虚高了百分之十五。”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准确无误。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正阳教授脸上的愤怒和质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他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林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林默刚才那段话,不仅精准地指出了错误的根源,甚至精确到了偏差数值和最终影响!这需要对相关理论有着何等深刻的理解和洞察力?这绝不是靠运气或者瞎蒙能做到的!
陈校长也彻底懵了。他虽然不是物理专业出身,但也能听出林默话语中的专业性和逻辑性。这……这真的是一个普通本科生能说出来的话?
苏沐晴更是大脑一片空白。食堂接子弹,空手停校车,现在又轻描淡写地指出了物理系泰斗论文中的核心错误?这林默……他到底是什么人?她感觉自己二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男生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一层层地剥落、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