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共犯有最清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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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雨又下了起来。周屿关掉客厅的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宁。

六点五十分,周屿的手机响了。不是预计的号码,但林叙一眼认出——是辰光科技的副总,姓陈。

“他们换人了。”林叙低声说,“接,开免提。”

周屿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周先生?”对面的声音比昨天那个“黑客帝国群演”要文雅许多,但透着同样的精明。

“是我。您是哪位?昨天那位先生……”

“他有其他任务。从今天起,由我跟您对接。”对方顿了顿,“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周屿说,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点贪婪和紧张,“五百万,一分不少。”

林叙在暗处对他竖起大拇指。周屿的演技比想象中好。

“很好。那么,第一周的情报呢?”

周屿按照准备好的剧本开始讲述,语速平稳,细节丰富。他描述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研发中心”,提到了几个真实存在但无关紧要的员工名字,甚至编造了一些技术难点——这些都是林叙提供的真实问题,但早在两周前就解决了。

对方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周屿对答如流,甚至在某个节点故意结巴了一下,像是说漏嘴又赶紧圆回来。

“很好。”二十分钟后,对方说,“继续观察。下周同一时间,我会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

周屿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怎么样?”

“完美。”林叙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每个坑都埋下了,每个陷阱都布置好了。如果辰光真按你说的去做,至少会浪费三个月时间和几百万资金。”

周屿笑了,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点小得意的笑。在暖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所以,”他伸出手,“第一次合作,成功?”

林叙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立刻松开。掌心相贴的温度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清晰到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成功。”林叙说,“为了庆祝……”

“火锅!”周屿抢答,“我请客,用他们的钱。”

两人相视而笑。

雨夜中的火锅店热气蒸腾,红油翻滚。周屿点了辣锅,林叙点了菌汤——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一个无辣不欢,一个口味清淡,但总能找到共存的方式。

“你说,”周屿涮着一片毛肚,“那个陈总,知道我们在骗他吗?”

“暂时还不知道。”林叙把煮好的虾滑舀到周屿碗里,“但迟早会发现的。所以我们的计划要加快。”

“加快?怎么做?”

林叙放下筷子,身体前倾。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但眼神却更加清晰。

“下周,你给他们一个重磅假情报。”林叙压低声音,“就说‘星海’项目的核心数据备份,存放在一个地方。”

“哪里?”

“我父母家的老房子。”林叙说,“那里现在空着,只有我知道密码。如果辰光的人真去那里‘窃取’,就会触发警报,留下证据。到时候,我们可以用商业间谍罪反诉他们。”

周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连自己爸妈都算计?”

“他们去海南度假了,三个月。”林叙微笑,“而且,这是我爸的主意。”

周屿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引得邻桌客人侧目。他笑得太厉害,眼角都泛出泪花:“不愧是林叔叔,姜还是老的辣。”

“他说,既然有人想玩阴的,就陪他们玩到底。”林叙也笑了,“而且,他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收了那五百万,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林叙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对手已经走到这一步。”

周屿安静下来,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热气还在升腾,但他的眼神异常清晰。

“林叙,”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背叛你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林叙没有犹豫:“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周屿。”林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那个我发烧时熬夜照顾我的人,是那个我创业失败时把全部积蓄转给我的人,是那个……”他顿了顿,“是那个我唯一无条件信任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周屿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食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你也是。”

“是什么?”

“你也是我唯一无条件信任的人。”周屿抬头,眼神在热气后有些模糊,“所以,别说五百万,就是五千万,五个亿……”

“你也会心动三秒然后拒绝。”林叙接话。

周屿笑了,这次笑得很温柔:“不,我会收下,然后跟你平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理解,都会支持,都会在我身边。”

这话太重了,重到林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只是看着周屿,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六年的人,忽然意识到,有些感情早就超越了定义,成为了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吃肉。”最后林叙说,夹了一大筷子肥牛放到周屿碗里,“要煮老了。”

他们没再谈那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周屿新接的设计项目,林叙公司里的奇葩同事,高中同学的近况,游戏新赛季的攻略……话题跳跃,毫无逻辑,但这就是他们的常态,永远有话可说,永远不觉得无聊。

结账时,周屿真的用了那五百万里的钱。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

“看什么,”周屿理直气壮,“我中彩票了不行啊?”

走出火锅店,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清冷湿润,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散步回去?”周屿提议。

“嗯。”

他们并肩走在雨后空荡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有那么一段路,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叙。”周屿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一切结束了,五百万,真的属于我们了,你想做什么?”

林叙想了想:“存起来吧。或者投资点什么。”

“无聊。”周屿撇嘴,“要是我,我就去旅行。冰岛看极光,挪威看峡湾,撒哈拉看星星……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一个人?”

周屿顿了顿:“你想一起吗?”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数字倒数。59,58,57……

“想。”最后他说。

绿灯亮了。

周屿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那就说定了。等这事结束,我们一起去。”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像春天的第一条溪流,悄悄融化了所有冰封。

到家门口时,周屿摸钥匙,林叙忽然说:“今晚我睡沙发吧。”

“为什么?”

“你昨天没睡好。”

周屿看着他,眼神柔软:“你家沙发那么硬,算了,一起吧。反正床够大,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确实睡过。小时候一起看恐怖片吓得不敢回自己房间,大学合租时暖气坏了挤在一起取暖,创业初期租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他们熟悉彼此的睡姿,知道周屿会抢被子,林叙会说梦话,但第二天醒来,总是背对背变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某种默契的约定。

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窗外又有雨声响起,淅淅沥沥,像是永不结束的背景音。

“林叙。”黑暗中,周屿的声音传来。

“嗯?”

“今天那个问题,我是认真的。”周屿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让你失望的事……”

“我会生气。”林叙打断他,“会很生气,可能会不理你一段时间。”

周屿沉默了。

“但最后我会原谅你。”林叙继续说,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因为你是周屿。而我,早就习惯生命里有你了。”

黑暗中,他感觉到周屿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错,温热而真实。

“我也一样。”周屿轻声说,“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谁也别真的背叛谁。”

“好。”

“拉钩。”

林叙笑了,在黑暗中伸出手。周屿的小指勾上来,温热,带着一点湿意——他刚才洗澡后没完全擦干手的习惯,十六年都没改。

“睡吧。”林叙说,“明天还要继续演戏呢。”

“嗯,晚安,共犯。”

“晚安。”

雨下了一夜,但房间里温暖干燥。两个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小心翼翼保护着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转身拥抱什么。

而那箱钱,还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光。它是一场荒诞剧的开端,但谁也不知道,结局会走向何方。

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这两个人都会一起面对。就像过去十六年一样,像未来无数年一样。

因为有些羁绊,比金钱更重,比利益更真,比任何定义都更牢固。

它是青春,是记忆,是无数次选择累积成的必然,是明知对方有缺点却依然觉得“就是这个人了”的笃定。

它是周屿和林叙,是两个二百五,是一对共犯,是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