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2025年11月3日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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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字头列车在江淮平原上切出一条银灰的尾迹,像把时间犁出一道负片沟。
林叙坐在07车03F,靠窗,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刚好在他膝盖上投下一枚七厘米长的光刃——与曾经出现在右臂的“7”形荧光痕尺寸完全一致,只是位置移到了腿面。那痕早已消失,可他却分明感觉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以7Hz频率搏动,像有一枚微型石英晶振被缝进了血肉。
桌上放着那只“北斗”怀表,表镜朝下,秒针顺时针奔跑,却每一次掠过“00”刻度都发出极轻的“哒——”,像把那一秒从胶片上剪下来,贴到另一条时间轴。
对面坐着一个戴旧军帽的老头,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两只边缘混浊的眼珠。列车穿过一座高架桥时,老头忽然开口:
“小伙子,表借我看?”
林叙摇头。
老头咧嘴,露出七颗黄牙:“1965年,我也带过一样的表,在科学岛。”
林叙心脏猛地一紧,还未来得及追问,老头却已起身,摇摇晃晃往车厢连接处走,背影在过道灯光里一闪,像被老式胶片漏光,整个人从鞋底开始褪色,直至透明。
林叙追到连接处,只剩那顶旧军帽落在地板上,帽衬里用红丝线绣着一行小字:
“七秒之后,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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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0,合肥南站
站厅广播循环播放台风橙色预警,却丝毫挡不住人流汹涌。林叙随着出站队伍挪动,无意间抬头——穹顶LED天幕正在播放合肥城市宣传片,画面切换到“科学岛”俯瞰图:一座椭圆人工湖环抱绿树,湖心岛状如铜盘。
可在他左眼灰度视野里,湖面却是干涸的,盘底裂出七道放射状豁口,像被巨钟震碎。
他眨眨眼,彩色与黑白重叠,眩晕袭来,怀表“嗒”地一声倒跳半格。
再睁眼,一切正常。
出口闸机却“嘀”地亮起红灯:
“非法通行,请走人工通道。”
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系统显示,您已于1965年10月31日进站,至今未出站,需补票。”
林叙愣住——那是祖父照片里的日期。
工作人员把身份证翻过来,突然“啊”地一声,像被烫到,猛地把证件塞回他手里,压低嗓音:
“去科学岛,别坐地铁,坐116路老电车,终点站下。”
林叙想追问,对方却转身就走,背影像被按了快进,几步就消失在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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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路无轨电车
车头漆成军绿,车顶两根辫子搭在电线上,火花四溅。
林叙上车,投币箱口锈迹斑斑,却贴着全新二维码贴纸,扫码提示音是1965年《新闻简报》片头曲。
车厢里只有七名乘客,清一色灰蓝工装,胸口绣“等离体”三字——那是科学岛旧称。
他们不说话,集体把目光投向林叙,像在看一个迟到半个世纪的同事。
林叙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怀表忽然震动,表盖弹开——
表镜里映出车厢,却空无一人,只剩七套工装挂在座椅上,衣袖随风鼓动。
他猛地抬头,真实车厢里乘客仍在,只是脸色同步惨白,像被统一降了饱和度。
电车启动,报站器响起女声:
“下一站,时间膨胀,请紧握记忆。”
林叙看向窗外,市区高楼正以7秒一格的频率闪灭,像PPT翻页:
——四牌楼新华书店,消失;
——长江路天桥,消失;
——银泰中心,消失。
最终定格在1965年版本的合肥:柏油马路尽头,一座巨型铜钟突兀耸立,钟面缺一根指针,周围脚手架林立,标语横幅红得晃眼。
电车“吱呀”停下,车门打开,外面是科学岛老码头,湖水拍岸,却传来机械读秒的“嘀——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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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岗亭
值班员递给他一张泛黄“入岛证”,姓名栏已经写好:林正南。
照片却是林叙。
“签个到。”值班员把蘸水钢笔推过来,笔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七秒长的墨线,才落到纸上。
林叙写下“林叙”,墨迹却瞬间褪成“林正南”。
他抬头,值班员的脸正在缓慢溶解,像被丙酮擦掉的底片,最后只剩一枚耳朵挂在空中,耳垂上长着一颗黑痣——与祖父一模一样。
怀表“咔哒”一声,秒针倒转,表镜里浮现坐标:
31.9°N,117.2°E,深度-70m。
那是科学岛地下防空洞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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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铁门半掩
门楣上“提高警惕”红漆剥落,像结痂的伤口。
林叙推门,潮冷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变压器油与旧书霉味。
隧道七拐八折,壁灯瓦数极低,每隔七米亮一盏,在地上投出连续的光斑,像一条被强行拼接的时间轴。
走到尽头,是一间圆形大厅,穹顶七米高,中央摆着那座曾在照片里见过的铜钟——
钟面直径七米,缺一根秒针,缺口边缘有新鲜划痕,在昏暗里泛着铜红。
钟台下,七具无影灯围成一圈,灯头全灭,却将冷光投在地面,形成七瓣雪花状亮斑。
每片亮斑上,摆着一只怀表,款式与“北斗”完全一致,只是表镜全部炸裂,秒针指向各异,却刚好排成北斗七星勺形。
林叙走近,发现自己影子被拉得极长,延伸进铜钟内部,像被勺子舀起的水,倒灌进黑洞。
影子与肉身脱节,先一步爬上钟台,伸手去摸缺口——
“别碰!”
女声在穹顶回荡,赵凌从暗处跑出,右手腕那道“7”形荧光痕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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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儿?”林叙失声。
赵凌抬手,亮出一张车票:G6027,贵阳北→合肥南,发车时间11月2日07:07,与他同车次、同车厢、同座——03F。
“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来了。”她喘了口气,“时间晶体把我‘代偿’的七年折成七小时,高铁刚好七小时。”
林叙这才注意到,她左手拎着那只7-11饭团,塑料袋外凝结的水珠排列成北斗形状。
赵凌把饭团塞给他:“吃掉,补充记忆血糖,不然待会你会被‘负片’吃掉。”
林叙咬了一口,米粒在嘴里爆出柠檬般的酸,**泪腺——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吃柠檬,是祖父蘸给他尝的,那一瞬的酸,距今正好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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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走到铜钟缺口下方,从背包掏出时间晶体——那块β-石英竟被做成手电筒外形,筒头射出一束冷白光,照在缺口边缘。
光束里,飘浮着极细的铜屑,像被磁力线束缚的星尘。
“缺的那根秒针,就在你表里。”她指向林叙胸口,“怀表是钥匙,也是债条。”
林叙低头,表镜里果然映出一根巨大铜针,横亘在钟面,却缩成七厘米,刚好卡在00:00:07刻度之间。
“把针还回去,钟就会停,你的债也能冻结。”赵凌声音发颤,“但代价是——”
话音未落,穹顶七盏无影灯齐亮,光斑汇聚,在空中投出一个三维人影:年轻版的林正南,身穿1965式中山装,胸口别着“科学岛”徽章。
全息影像开口,声音却像老式磁带倒带:
“林叙,你终于来替我还息。”
影像抬手,铜钟内部传出“咚——”一声,极沉,极慢,却震得七只碎裂怀表同时跳起,秒针在空中旋转,像被龙卷风卷起。
林叙倒退一步,背后撞上一张工作台——台面铺满发黄的实验记录,首页写着:
“绝密·磁光钟计划,1972.10.31,林正南。”
记录下方,压着一张新的A4,墨迹未干:
“续借人:林叙,抵押物:赵凌7年,利率:∞,到期:2025-11-0315:30:00。”
赵凌脸色惨白:“他们要把我的七年,铸成新的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