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我一双的碗筷,我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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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我接到第一个家里的电话,是四姑。

她向来是家里的和事佬,说话永远先叹气。

“怀瑾啊,怎么不接电话呢?”

“在忙。”我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一片空白。

“忙什么呀,大过年的。”四姑顿了顿,声音压低,“除夕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奶老糊涂了,二十三套碗,数错了也正常。”

“嗯。”

“你爷爷找你找疯了,非说你生家里气了,我说不会,我们怀瑾最大度了。”

我没吭声。

“初五瑞新订婚,在‘荣华楼’摆了三桌,你一定得来啊。”

“订婚?”

“是啊,那姑娘有了,得赶紧办,你三婶高兴坏了,说是双喜临门。”

我捏了捏眉心:“这么快?”

“快什么呀,瑞新都三十了,你三婶急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好了,奉子成婚,多时髦。”

四姑笑着,又叹一口气。

“你来啊,一家人,你是大哥,得出席。”

“看情况吧。”

“什么叫看情况?必须来!你三婶专门交代了,说你得在,不然外人以为咱家不和睦。”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家族群我虽然不在,但朋友圈是通的。

往下刷,第一条就是堂弟的。

九宫格照片,一张B超单,黑白的,一团模糊的影子。

配文:“我要当爸爸了!感谢亲爱的@小柔,感谢所有家人!”

小柔是那个粉色白玉碗的主人,全名林采柔。

下面一串点赞和恭喜。

三婶评论:“我的乖孙孙!奶奶疼你!”

大伯:“苏家有后了!”

二叔:“恭喜瑞新!”

我爸也评论了:“好小子,比你哥强。”

我点了个赞,然后取消。

鼠标在屏幕上晃了晃,最后关掉页面。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点速食和水饺,在冷冻区碰到高中同学陈琛。

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现在在镇上开修车行。

“怀瑾?真是你啊!”他推着购物车过来,上下看我,“怎么瘦成这样?”

“有吗?”我摸摸脸。

“有。”他压低声音,“听说你除夕没在家过?”

消息传得真快。

小镇就是这样,东家打喷嚏,西家都知道是咸是淡。

“嗯,有点事。”

“得了吧。”陈琛拉我到货架后头,“瑞新那小子到处说,说你小心眼,因为没给你摆碗,气得年夜饭都没吃。”

“他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嘛?”陈琛看看四周,“不只呢,还说你在城里混得不行,自尊心强,家里人多说两句就受不了。”

我笑了,有点苦。

“随便吧。”

“你别随便啊!”陈琛有点急,“你得回去,不然更让他们说闲话,你不知道,现在镇上都说你……”

“说我什么?”

陈琛挠挠头:“说你不孝,爷爷奶奶那么大年纪,你不回去看看,说你在外面学了一身臭毛病,看不起乡下亲戚。”

**在货架上,冰柜的冷气丝丝往外冒。

“你知道的,我不是。”

“我知道有屁用!”陈琛叹气,“你得让人家知道。听我的,初五订婚宴,你风风光光地去,包个大红包,堵他们的嘴。”

我没说话。

陈琛拍拍我:“你呀,就是太实诚。你家那摊子事,我从小看到大。瑞新是什么货色,镇上谁不知道?可人家嘴甜,哄得老人家高兴。你呢?闷葫芦一个,活都干了,好话不会说,吃亏的是谁?”

他说的对。

我一直知道。

可学不会。

临走时,陈琛说:“对了,瑞新买车那二十万,是大伯动公积金的事,镇上有人传开了,都说大伯不对,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不用了。”我摇头,“家丑不可外扬。”

陈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最后摆摆手:“随你吧,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

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瑾啊,听说初五苏瑞新订婚?”

“嗯。”

“你别去。”妈妈声音很冷,“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年你爸出轨,全家人都瞒着我,你三婶还帮那小三打掩护,现在倒有脸请你去?不去!”

“妈,我……”

“听我的!”妈妈提高了声音,“你要敢去,我以后不认你这个儿子。”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街头,风吹得脸生疼。

两个家,我好像哪个都不属于。

初四晚上,爷爷又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怀瑾啊。”爷爷的声音很哑,像几天没睡好。

“爷。”

“哎!”他应了一聲,有点急,“你、你在哪儿呢?”

“在城里。”

“哦,城里好,城里好。”他顿了顿,“那个……你奶奶她,她不是故意的,她老了,记性不好,那天人多,她糊涂了……”

“我知道。”

“那你……初五来吗?瑞新订婚,你是大哥,得来啊。”

“我看看吧,最近工作有点忙。”

“忙也得来!”爷爷难得强硬,“必须来!爷爷想见你。”

我鼻子一酸。

“爷爷,我真有事。”

“什么事比家里事大?”爷爷叹气,“怀瑾,你听爷爷说,这个家,你是长孙,你得在,你得撑着,你不在,这家就……就散了。”

“有瑞新在呢。”我说。

“他?”爷爷哼了一声,“他不行,他不懂事。你是爷爷看着长大的,你懂规矩,知轻重。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

我没说话。

“来,听话,初五来,爷爷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挨着爷爷坐。”

“好。”

挂断电话,我坐了很久。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是什么?

是那个磨白了边的搪瓷碗,是那个永远不被算在内的二十三,是那些热闹中突兀的沉默。

凌晨一点,我订了初五早上回镇上的票。

然后给媽媽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去一趟,就吃个饭。”

她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