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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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带来的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周文渊实验室事故中“全部焚毁”的研究笔记是同一款。

“消防员说高温把一切都烧成了灰,但我一直不信。”她坐在祖父书房的老沙发上,双手捧着我递过去的热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祖父是个极度谨慎的人,重要资料肯定有备份。我找了二十年,直到上周,老宅拆迁时,工人在地下室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封面烫金字迹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出“天穹研究”四个字。

“我看不懂里面的内容,”苏晓晓坦白道,“大部分是物理公式和坐标计算。但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公式,只有手写的一段话,墨迹很深,力透纸背: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天空之城不是遗迹,是休眠舱。它在等待唤醒。唤醒它的钥匙是特定的声波频率——那段世代相传的旋律。林以为我们在追寻失落的文明,不,我们是在唤醒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我必须阻止他。如果我失败了,后来者,请记住:有时,遗忘才是仁慈。真相的代价,可能是整个现有文明的终结。”

署名:周文渊,2003年4月15日。

日期是他“实验室事故”死亡前一周。

“我查过你祖父的失踪案。”苏晓晓直视我的眼睛,“官方记录很简单:考察失踪,推测死亡。但我找到了当时的救援队员的私人记录,他说了一些奇怪的事。他们在搜索最后信号位置时,遭遇了异常天气——完全不符合季节和地理规律的雷暴,云层低得吓人,而且云里有‘发光的结构体’。”

“救援队被迫撤回。三天后天气恢复正常,再去搜索,什么都找不到。而你祖父的定位信号,是在海拔六千五百米的高度消失的——那个区域根本没有可攀登的地形。”

我重新播放了祖父的第二段录音。日期是三月六日。

“我已经到达坐标点附近。天气很糟,暴风雪要来了。但我看到了——透过云层的缝隙,有光,不是闪电,是持续稳定的光源。文渊的计算是对的,入口就在这里。明天,如果天气允许,我会尝试接近。”

“设备检测到强烈的电磁异常,还有...声音。不是风声,是某种有规律的振动,像巨大的金属结构在缓缓移动。当地人说的没错,这片山脉会‘唱歌’。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我的补给还能撑四天。如果我七天后没有更新记录,就代表我失败了。给后来者的建议:不要独自前来,这里的地形和气象都极危险。但如果你决定继续,记住,声音是钥匙,但也是警告。仔细听,旋律里有答案。”

录音在风雪声中结束。

苏晓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天空之城——或者按他的说法,休眠舱——有一套防御机制。当未经授权接近时,会引发极端气象。那可能不是自然暴风雪。”

“你认为我祖父触发了防御机制?”

“我祖父的笔记还提到,他和你祖父发现的旋律,其实是一串解锁码。完整的旋律有三个部分,他们只找到了前两部分。你祖父执意要找第三部分,而我祖父认为,找不到第三部分恰恰是幸运——因为完整旋律唤醒的可能不是文明,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复杂的波形分析软件。“我这几天分析了你祖父提到的那首曲子——我找到了当年他发表的录音资料。频谱显示,这不是普通音乐。它的基频和泛音构成了一种数学上完美的分形结构,而且...”她放大某个频段,“这里嵌入了信息,类似二维码,但用的是声波。”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感到一阵眩晕。那首我拉了十年的曲子,我以为只是好听的民谣,竟然是某种...编码?

“能解码吗?”

“试过,但需要密钥。我猜密钥就是第三段旋律。”苏晓晓关掉平板,“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祖父可能找到了入口,甚至进入了那个地方,但触发了防御机制,被困或死亡。我祖父试图阻止,结果也失踪了——我不相信实验室事故的官方说法,太巧合了。”

“你想去找他们。”

“我想知道真相。”苏晓晓的声音很坚定,“二十年来,我祖父被描述为一个精神失常、实验失误导致死亡的疯狂科学家。我要证明他不是。而且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在苏醒,我们得知道那是什么,以及如何应对。”

我看向窗外。暮色渐沉,海天交界处染上暗红。祖父的脸浮现在脑海,他教我拉琴时的耐心,他讲述考古发现时的兴奋,他失踪前电话里那份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祖父最后说,答案在曲子里。”我走到墙边,取下二胡,“我们一起听,仔细听。”

这一次,我不只是演奏,而是试图“倾听”曲子本身。苏晓晓连接了录音设备,实时分析频谱。

拉到中段时,频谱图上突然出现一个异常峰值。那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泛音,夹在主旋律中,像幽灵信号。

“停!”苏晓晓喊道,“这里,这个频率——不是自然音阶的一部分,是人为添加的。而且它在变化,看,像脉搏一样有规律地波动。”

我继续拉,但刻意在那个段落放慢,试图捕捉那个高频音。就在我全神贯注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我“听”到了一个词:

“高度...不足...”

我猛地停下,琴弓在弦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怎么了?”苏晓晓问。

“你...没听到什么吗?”

“只有你拉的曲子啊。等等,频谱上有个新信号...”她盯着屏幕,脸色变了,“刚刚出现了一段低频脉冲,持续时间0.3秒,内容是...是二进制编码。解码出来是三个数字:28,76,413。”

“坐标?”

“不像经纬度。等等,这组数字我见过...”苏晓晓快速翻阅她祖父的笔记,停在某一页,“在这里!我祖父标注为‘相位参数’的数字之一。他的公式是计算某个结构在大气中的‘显现相位’,需要三组参数:坐标、时间、和...”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和声波频率。你刚刚拉的旋律,提供了声波频率。我祖父的笔记有坐标。而时间...”她看向电脑右下角,“就是明天。三月七日。正好是七年后,下一个窗口期。”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一切都对上了。七年的周期,祖父的计算,周文渊的警告,还有那首作为钥匙的曲子。

“如果我们不去,”我听见自己说,“可能永远没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祖父,你祖父,他们的下落,那个地方的真相...”

“但如果我们去,”苏晓晓接过话,“可能触发我祖父警告过的‘唤醒’。他说那可能是文明的终结。”

墙上的老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在心脏上。

最后,我放下二胡,从抽屉里找出祖父的登山表——七年前他留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直没戴过。

“我祖父相信,有些真相值得冒险。我也相信。”我把表戴在手腕上,“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有危险,如果我们不去,其他人误打误撞进去,可能更糟。至少我们有所准备。”

苏晓晓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是一种带着决绝的笑容。

“我订了最近一班去西宁的机票,三小时后起飞。装备我已经准备好了,包括抗高原反应药物、卫星通讯设备、还有...”她拍了拍背包侧袋,“我祖父留下的一些小发明,他说能干扰‘异常能量场’。”

“你知道我们成功的概率有多低吗?”

“知道。”她站起身,背起包,“但如果概率能阻止人追寻真相,就没有科学了。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夜空:“我有种感觉,他们在等我们。你祖父,我祖父。也许他们被困在那个地方,等着有人带去第三段旋律,或者,带去关掉它的方法。”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那把二胡,祖父的笔记本,和那个金属盒子。在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老屋。在这里,祖父教我认识星空,教我拉琴,教我不要停止提问。

“答案在曲子里。”我喃喃重复他的话。

苏晓晓已经发动了车子。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驶向机场的方向,驶向未知。后视镜里,祖屋的灯光渐渐变小,融入海岸线的点点渔火。

而在我们头顶,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降低高度,沿着七年前设定的轨道,等待钥匙插入锁孔。

等待被唤醒,或是被永远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