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小苑手捧着白玉盘,上面堆叠着几块糕点。
是绿豆糕,在这深宫大院里最是不值钱的点心,竟被她这般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开心啦。”绿豆糕递到触手可及之处,也不知这丫头是从哪里寻来的。
在这皇宫里,畏惧陆遥的人和想要讨好她或取而代之的人,太多了。权力争斗永无止息,他们总以为自己能左右一切。
细雨蒙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空气潮闷得令人发慌。
绿豆糕甜而不腻,十分爽口,配上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陆遥便不再动作了。
早晨的小米粥只喝了几口,午膳更是一点未动,全赏给了宫人。昨夜大雨,电闪雷鸣一夜未歇,小苑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只见水珠已沾上窗沿,连忙指挥宫人去关窗。
昨夜突来的暴雨,风中夹杂雷电,惊醒了不少人的美梦。
荣亲王和贺知远去岭南已有五日,路上平安顺遂。一个小木盒在方才由中枢院的人交到小苑手中,她在回承乾宫的路上绕了一圈,顺道拿了几块绿豆糕。
木盒小巧,盖上刻有纹路,像是树叶。打开来看,里面躺着一支刻着梅花的紫檀木簪。
红梅傲雪,迎寒而生。
八月炎热,本不是见红梅的时节。
今日,是九年前陆遥入宫的第一天。
苏州以南,枣花山村,云遮目,观世人,得此女者得天下。
陆遥出生在一个不完美的人家。父亲是村子里少有的青年,那年朝廷征兵,他去时人人都道他再回不来,可他偏偏回来了,还得了不少赏赐,总算能娶上媳妇。
只是乡野之地,消息全靠村中妇人口舌相传。他那媳妇是镇上来的,貌美又贤良,成婚不过三月,便有各种流言滋生。
两人皆是清白过日子之人,流言蜚语没有阻挡他们的情意,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去。
家中需多补贴,他去镇上做工,走时媳妇怀胎六月。原是算着在她生产前归来,可突发变故,码头上出了人命,一拖便迟了半个月。等他回村,媳妇已经下葬。
那孩子是在半夜里生的,家中无人。村里人听到动静赶来时,妇人已经大出血,一番折腾,终是没救回来。人咽气后,才有人注意到带血的小娃娃。
本以为是血染了脸庞,洗净之后才发现红胎记自右耳延至左耳。婴儿安安静静,抱在怀里却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陆遥从小就不喜欢与人交流,哪怕是血脉相连的父亲,二人也少言少语。村里的人更不用说,所有人都不喜欢她,见了她都是避而远之。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朝廷会再次派人来,这一次是选妃。村里的妇人都招呼给自家女儿做新衣裳,陆遥的爹看了眼她,叫她去背点干柴回来,不然晚上没法烧火做饭。
隔壁的阿珠和她对门的阿花打起来了,阵仗还有些大。阿花的脸都被抓烂了,阿珠也没捞着好,一身才做的新衣成了碎布。两家人白天站在自家门口对吵,陆遥只能把棉花塞进耳朵。
朝廷的人来那日,村里大大小小的人聚在一起,男女老少分开站,尚未婚配的姑娘站在一起。陆遥是其中最不好看的。
别人都是棉布做的新衣,只有她还穿着前年的衣裳,袖口还补了几个洞,头发也只是用头绳拴着。若不是那抹胎记,站在这堆人里,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那位朝廷大官来来**看了多次,在陆遥身前停下,见她抬起头,一双眼像是印在晚霞里的星辰。他口中喃喃几个字,随后轿子落地,陆遥被推了进去。
“枣花村,云遮目……就是你了。”
村里十二个女子,只有一人上轿,是最丑的那个。
陆遥掀开帘子要出来,被重新按回去。父亲追了很远,隔着重重阻拦喊她的名字,让她保重。她想,他或许是疼自己的。
白日赶路,轿子总是一颤一颤,磕磕碰碰;夜里宿在客栈,重兵把守。陆遥没见过这副景象,不过她明白自己逃不走。
她第一次离开枣花村,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一路走来,她已数不清过了多少日夜。轿子再一次停下来,有人掀开帘子,她被人牵出来。不知是谁先起头,满地跪了人,高呼:“参见皇后千岁。”
一滴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陆遥被许多人拥护着,一路送到长秋宫,这便是她日后的住处,一所镶着金银玉石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