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枪,检查弹匣——还有三发。
“追兵两个,都在林子里。”我压低声音,“你的车里有急救包吗?”
“后备箱暗格。”林野闭了闭眼,“但车已经废了。”
“他们开来的那辆呢?”
他睁开眼,看我。
“你想去拿他们的车?”他问。
“不然呢?”我反问,“你这样子走不了两公里。而且那些人随时可能折返。”
林野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那能算笑的话,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鹭,”他说,“你比我想象的疯。”
“彼此彼此。”我扶他站起来,“能走吗?”
“能。”
我们顺着河床边缘,绕回车祸现场。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歪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把林野安顿在路基下的阴影里:“等着。”
“小心。”他说。
我握紧枪,猫腰靠近车子。驾驶座上有血迹,不多,应该是撞击时留下的。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
我快速检查了车里:一个黑色背包,里面是些工具和两瓶水;副驾驶座下面掉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后座空着。
正想退出来,我瞥见仪表台上夹着一张停车票。
滨海市第一医院,停车时间:昨天下午三点二十。
我抽出那张票,塞进口袋。
回到林野身边,我把水递给他。他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能开车吗?”我问。
他点头。
我们上了越野车。引擎居然还能启动,只是车头损毁严重,开起来颠簸得厉害。林野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着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驶上高速。
“去哪?”我问。
“原计划不变。”他看着前方,“联络点在邻市西郊,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拿出那张停车票:“他们在医院有活动。”
林野瞥了一眼,眼神沉了沉。
“许静昨天下午在‘曙光’公益组织有活动。”他说,“地点就在第一医院康复中心。”
“你觉得是巧合?”
“这案子没有巧合。”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我翻出手机——居然还有信号——打开云端,找到两年前那篇悬案专题的所有备份。
采访录音、照片、笔记、甚至是被主编毙掉的初稿。
“你在找什么?”林野问。
“张建国提到‘有些东西不见了’。”我快速滑动屏幕,“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物证,但现在想……可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没立刻回答,因为找到了。
那是一段没有录进正式采访的闲聊。当时采访结束,张建国送我出警局,在电梯里随口说了一句。
录音里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女孩的画……日期对不上啊……”
电梯叮一声,录音结束。
我抬起头,看向林野。
“许静会画画。”我说,“美术专业毕业。张建国说的‘画’,应该是指她的作品。”
林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陈勇死前也说,‘许**画的那幅画,日期不对。’”
“同一幅画。”我笃定道,“一幅日期有问题的画。”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邻市。天色开始蒙蒙亮,东边天际线泛出鱼肚白。
联络点是个独栋的农家院,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林野把车开进后院的车库,卷帘门缓缓落下。
屋子里很干净,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我扶林野在沙发上坐下,他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有医疗箱吗?”我问。
“卧室衣柜上面。”
我找来医疗箱,重新给他处理伤口。子弹擦过肩胛骨边缘,留下一条深可见肉的沟壑,好在没伤到骨头。
消毒时他肌肉绷得很紧,但依然一声不吭。
“你可以喊疼。”我说,用镊子夹着酒精棉清理创口。
“习惯了。”他声音很平静。
处理好伤口,我给他换上干净的绷带。整个过程他闭着眼,只有睫毛在轻微颤动。
“林野。”我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当警察?”
他睁开眼,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父亲也是警察。”他说,“我十六岁那年,他追一个抢劫犯,被捅了七刀,死在小巷子里。凶手至今没抓到。”
我动作停住。
“所以你想抓到所有凶手?”我问。
“不。”他摇头,“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母亲那样,等了二十年,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的答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深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低下头,继续包扎。
“江鹭。”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怎么?”
“你为什么当记者?”
我沉默了几秒。
“我大学读新闻系时,教授说过一句话。”我用胶带固定好绷带,“他说,这个时代不缺少声音,缺少的是被听见的声音。那些弱小的、被掩埋的、快要消失的声音……总得有人去听,去记,去让更多人听见。”
林野没说话。
我收拾好医疗箱,站起来:“饿吗?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厨房冰箱里只有几包速冻饺子和鸡蛋。我烧上水,打了两颗蛋做蛋花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窗外,天彻底亮了。
林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锐利。
“找到什么了?”他问。
我知道他指什么。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两年前做专题时,我收集了所有公开的许静资料。她大学期间办过一个小型画展,展出的作品里有一幅叫《七月》的油画。”
我调出照片。
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金黄炽烈,背景是深蓝色的天空。右下角有签名:许静,2018.7.21。
“2018年7月21日。”林野重复这个日期。
“灭门案发生在2019年7月21日。”我说,“但这幅画的创作日期,是一年前。”
“所以?”
“所以张建国和陈勇说的‘日期不对’,可能不是指画上的日期错了。”我放大照片,“而是这幅画,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间点。”
水开了。我关掉火,把饺子下锅。
林野走到我身后,看着手机屏幕。他的呼吸很轻,拂过我耳侧。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我转头看他,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许静在案发前一年,就画了一幅叫《七月》的画,日期标的是7月21日。然后一年后,她的全家在7月21日被灭门。”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不断升腾。
林野的眼神变了。
“预兆?”他低声说。
“或者,”我更正,“剧本。”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晨光越来越亮,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
林野忽然伸手,把我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有薄茧,擦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江鹭。”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回来找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褐色在晨光下变得透明,像琥珀,封存着某种我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能感觉到重量的东西。
“你也救过我。”我说。
他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救你,是职责。”他顿了顿,指尖还停在我耳侧,“你回来,是选择。”
饺子煮好了。我关火,盛出两碗。蛋花汤也好了,热气腾腾。
我们在厨房的小餐桌边坐下。很简单的食物,但吃进胃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吃到一半,林野的手机震了。
是赵锋。
林野接起来,开了免提。
“林野,**还活着!”赵锋的声音又急又怒,“定位显示你们在邻市?怎么回事?”
“遇袭,车废了,抢了对方的车。”林野言简意赅,“江鹭没事,我轻伤。”
“轻伤个屁!我收到高速交警的报告,现场有血迹和弹壳!你现在立刻去医院——”
“没时间。”林野打断他,“赵队,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什么?”
“许静在2018年7月21日,办过一个小型画展,展出一幅叫《七月》的油画。我要这幅画的所有信息——谁买的,现在在哪,展览来宾名单,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野,你知道许静现在是什么身份吗?”赵锋声音压低,“‘曙光’公益组织的代言人,上个月刚跟副市长合过影。没有确凿证据,动她就是政治地雷。”
“陈勇死了。”林野一字一句,“张建国死了。我和江鹭昨晚差点也死了。赵队,你觉得这还不够确凿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赵锋说:“给我两小时。”
电话挂断。
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如果许静真的有问题,”我说,“那她这三年的‘幸存者’身份,就是一场完美的表演。”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林野看着窗外,“昨晚袭击我们的人训练有素,装备专业,这不是普通罪犯能做到的。”
“保护伞?”
“或者,”他转回头看我,“她本身就是伞的一部分。”
阳光彻底照亮了厨房。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们面对的,依然是三年前那个未散的血色黑夜。
林野肩上的绷带在光线下白得刺眼。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
“还疼吗?”我问。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你在就不疼。”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我一时不知怎么接。
但他说完就起身去洗碗了,背影挺直,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而窗外的阳光告诉我:这场危险的游戏,我们才刚刚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