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进入第三天,昭宁随领队一行人造访了诺尔登峡湾。十人乘着充气艇在次级峡湾中巡游,连日的晴好天气为旅途增添了别样的光彩。领队介绍说,虽已二月,最严寒的时节过去,但如此持续的好天气仍属难得。
小艇静静穿行在峡湾之间,仿佛沉浸在大自然的呼吸里——那是一种深厚、包裹万物的宁静。正当昭宁凝神远眺,一只白鹰蓦地从孤松枝头展开壮美的双翼,压低身形迎面掠来,又倏然远去。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掠影惊得向后一退,林弋迅速起身,一把拉住她,顺势揽住肩头坐下。小艇随之剧烈一晃。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昭宁感到原本因惊吓而狂跳的心,竟因这坚定的一握渐渐平息。
“是白尾海鹰。”领队适时解说。
“抱歉……”昭宁有些不好意思。尽管众人都穿着救生服,但没人愿意落入这片冰冷的水中。林弋又轻揽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昭宁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松开手。此刻,她确实需要这个隔着厚重防水服的温暖依托。
同船众人投来理解的目光,对座的阿姨更是露出慈祥的会心微笑。不远处的小姑娘也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了月牙。
接下来的两天,一行人登上了阿克斯拉观景台,参观了宏伟的尼达罗斯大教堂。
林弋时常出现在昭宁身侧。185的身高将最简单的白色羽绒服和牛仔裤穿出了旷野的气息,几缕未精心打理的发丝随意垂落额前,半掩着那双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那笑意懒洋洋的,不讨好谁,也不在意谁。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妙的矛盾感——姿态全然放松,甚至透着几分慵懒,但那挺拔的骨架与宽阔的肩线,又撑起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时而孩子气地伸脚轻绊一下昭宁再及时拉住,时而在路边摘下一朵小花递到她眼前。望着昭宁的眼神也是那样懒洋洋的,带着些许戏谑。每次完成这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后,嘴角随意扬起的弧度,又让所有的疏离感瞬间消融。
昭宁并未排斥这些小小的互动,反而觉得颇有趣味。
这天晚上,昭宁照例在观景酒廊工作。林弋走过来,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昭宁从屏幕前抬眼:“有事?”
“喝杯咖啡,顺便看看夜景。”他碎发下的眼神没有笑意,像蒙着一层薄雾,声音疏淡:“看看北方的**。”
昭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岸边彩色木窗里透出柔光,在冬夜里晕开一片温暖,让人恍惚生出对窗内平凡烟火的一丝向往。
远山在夜色中化作墨色剪影,静静环抱着这片人间灯火。
故作深沉。昭宁敛回视线,强迫自己回到工作中。林弋果然不再出声。
回到房间,昭宁拿起手机,在搜索框输入“林弋演员”。
百科词条很快弹出:林弋,中国内地男演员,25岁,身高185厘米。代表作列了不长的一串。继续下滑,绯闻却多得惊人,再往下是与关联女演员的名单,指尖左划数次,竟不见尽头。
这个页面,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敷衍。
她又随手搜了“周杰伦”,页面显示:周杰伦,1979年1月18日出生于台湾省新北市……
再输入“刘德华”:刘德华,1961年9月27日出生于中国香港……
昭宁放下手机,左手轻托脸颊,右手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
或许这就是时代的节奏。过去讲究十年磨一剑,如今什么都要快——连认识一个人的方式,也变得如此浮光掠影。
从那天起,每个夜晚,林弋都会准时出现在观景酒廊,在昭宁对面的位置,安静地喝一杯咖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
航程行至布伦纳于松,恰逢休市。领队带着众人来到室外泳池甲板。池中漂浮着大块浮冰,俨然一片微缩的“北极冰海”。甲板上早已聚满了跃跃欲试的乘客。
穿越北极圈仪式是北极航程中的传统盛事,如同海员为旅客准备的一场特殊成人礼,象征着正式踏入北极领域。探险队长化身“北极之王”,宣告所有首次穿越北极圈的“极地新手”,都必须接受古老海洋传统的考验,方能成为受认可的“北极熊成员”。这项考验,正是“冰水洗礼”。
甲板上的大桶装满了冰块与冰水,几位健壮的外国游客已摩拳擦掌,四周响起阵阵欢呼。团队里年轻人不多,领队朝林弋喊道:“去试试!”林弋一把拉起昭宁跑向冰桶,昭宁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我不去!”昭宁压低声音抗拒。
林弋却笑得漫不经心:“来都来了,这不就是中国人的传统?”
他转头对“北极之王”比了个手势:“Weboth!”昭宁被他牢牢揽住肩膀,进退两难。工作人员舀起一杯冰水,从林弋后颈直灌而下。不等昭宁反应,他倏地将她拉近,轻轻按住她的头。又一杯冰水倾泻而下——刹那间,昭宁浑身一颤,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同时刺中,每一寸被淋湿的皮肤都骤然紧缩……
林弋松开她,看着她湿发贴颊、睫毛挂霜的狼狈模样,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昭宁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小杯北欧烈酒,在“北极之王”带领众人高喊“Skål!”的热烈欢呼中,举杯一饮而尽。
“回去换衣服吧。”林弋话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然而这一杯冰水,却仿佛瞬间浇醒了昭宁。连日来那种隐约的预感愈发清晰——她像一个在猎场里被瞄准的猎物,一只待宰的羔羊,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正一步步陷入某种不由自已的节奏。她从不习惯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
林弋拉着昭宁一路小跑回到房间。
他推开房门,轻轻将她带入室内,顺势用脚一带,门在身后合拢。
随即俯身靠近。方才那杯烈酒的余温,与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交织,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昭宁耳畔,扰得人心绪微乱。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被冰水浸湿的发丝缓缓滑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吻落了下来,轻盈得像一片雪花触上温热的唇——还来不及察觉,便已悄然融化。
那是一个试探的、点到即止的吻。
林弋并未打算停下。他再度俯身靠近,昭宁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铺垫了这么多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拉她“下水”呢。她终究没绷住,还是破了功。
这声突如其来的轻笑,让林弋一时怔在原地,进退失据。
昭宁趁他怔神的刹那,利落地拉开门,轻捷地闪身而出,如游鱼入水般溜回了自己房间。
望着她行云流水般消失的背影,林弋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扶额,唇边却漾开一抹无奈的弧度——这情形,荒唐得竟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随后的两天,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她依旧专注于工作,他也照常来喝他的咖啡。只是当并肩而行时,林弋会不自觉地靠得更近,偶尔极其自然地牵起昭宁的手。
而她,没有拒绝。
—————
这天,团队原计划前往罗弗敦群岛,漫步如白砂糖般细腻的沙滩,参观那经典的红色渔民小屋“罗尔布”。昭宁在微信群中告知领队,因工作需要无法前往。
出乎意料的是,林弋也没有去。他斜倚在昭宁对面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
此刻,十二月会议的点阵图已向市场传递出强烈的鸽派信号,但会后美联储却又强势捍卫美元地位。昭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微妙转折:这个二月,时机已然成熟。
货币政策会议刚刚结束,美联储正式发布了降息决议。市场瞬间沸腾,美股直线拉升。昭宁注视着屏幕,平静地对梁景行开口:“小梁,准备清仓。”
“这么快?”
“就现在。”昭宁指尖已在键盘上飞快跃动,敲下一连串卖出指令。
见梁景行仍在视频那端迟疑,她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小梁,永远别想赚走最后一个铜板。”
“我想再等等看。”梁景行眉间凝着犹豫。
“这类重大政策落地,开盘半小时波动最剧烈。现在拉升到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时机。”
梁景行是沈毅引荐给昭宁的助手。出身财税专业,手握律师资格,家学渊源——其父是业内顶尖的股权投资律师。虽曾遵从父命进入投资公司做法务,但他心底对金融交易的热忱从未熄灭。梁父放手后,身为老友的沈毅顺水推舟,将他送到昭宁身边。名义上是助手,实则几方心照不宣:这是希望昭宁带他入行,扶他一程。
昭宁对此心知肚明。她不仅开出双倍于从前的月薪,更在每项操作中倾囊相授——一步一印,皆是真传。
当昭宁已卖出八成仓位时,梁景行仅减持不到一成。待她全面清仓完毕,他才真正慌了神。
“如果你紧跟我的节奏,现在应该已有超十倍的收益。”
梁景行沉默不语,视频画面仿佛凝固。昭宁直接拨通电话:“你不愿离场,但我必须提醒:我们总用货币衡量涨跌,却忘了货币本身也在波动。美元风险正在积聚,而你的资金,终究要结汇回来。”
小梁依然无声。昭宁抬头喝了口咖啡,恰与林弋投来的目光相遇。她放下杯子,视线重回屏幕:“投资最忌的,就是拖泥带水。”
昭宁所不知的是,梁景行的实际收益远低于她。
她行事坦荡,毫无保留——她买什么,就让小梁跟进什么,标的完全相同。然而实际操作中,梁景行总绕不过“想赢怕输”的心魔。同一只股票涨了一倍,他怕利润回吐,急忙全数抛售;而昭宁却坚信,一家已涨十倍的企业,未必不能再涨八十倍。遇到阴跌的个股,小梁总盼着它能涨回原价,迟迟不愿放手;昭宁却严格执行止损纪律,单笔亏损超5%便果断离场。
直到这半年,梁景行才决心踏踏实实跟随昭宁的脚步。可偏偏此时,昭宁却开始逐步撤出市场……
“我很快回程,近期不再上线。回国后我会将所有资金结汇转回——现在的A股,正如十年前的美股。接下来我的重心会转移,能给你的建议不多了。”
她合上电脑,长长舒出一口气。
昭宁下线后,梁景行惊恐地看到分时图上那根白线如断头台的铡刀,从高点垂直坠落,将他所有的犹豫与幻想齐颈斩断,只留下噬骨钻心的悔恨。
另一边,林弋的目光仍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游戏界面:“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那当然。”昭宁唇边漾起一抹难得的轻快,迎上他忽然抬起的视线。
可下一秒,林弋却已阖上双眼,闲适地陷进沙发里。面容沉静如水,辨不出半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