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劫:十二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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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却没有泪。

“林凡,”她一字一句地说,“这1111颗星星,我折了四个月。手指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我一边折一边想,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会不会有一点点感动。”

“我……”

“你不用解释。”她甩开他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柳如烟再也不会为你折星星了。”

她捧着捡回来的十几颗星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还有,第499枚硬币,我已经拿到了。还差最后一枚,你的承诺就生效了。”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心脏被攥紧的疼痛。

但他什么也没做。

那天晚上,柳如烟在日记本上写:

“2014年7月22日,晴。我的初恋,死于今日。享时:五年十个月零三天。”

写完后,她划了根火柴,把这页烧了。

火光照亮她平静的脸。她想,结束了。

可是她错了。

这仅仅是开始。

三个月后,2014年10月,高中同学聚会。

柳如烟喝多了——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醉酒。林凡送她回家,在车里,他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说,我喜欢你,还来得及吗?”

她以为幻听。

他却吻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林凡家中,母亲正对着电话发火:“我不管那个柳如烟有什么好!她家什么条件?她爸妈是干什么的?你跟她说,趁早断了念想!”

窗外,深秋的风呼啸而过。

那个红色铁盒被柳如烟收进衣柜最深处,里面四百九十九枚硬币沉默如谜。

还差一枚。

只差一枚。

但这一枚的距离,后来他们走了八年,最终还是没有跨过去。

##**第一节:醉酒后的月光**

**2015年6月28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柳如烟被手机震动吵醒时,窗外正下着雨。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她删了又存、存了又删的名字:林凡。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九个月——自从去年夏天那瓶星星被扔进垃圾站,她发了誓,再也不要理他。

可手指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雨声——他在室外。

“林凡?”

“……如烟。”他终于开口,声音醉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泥泞里打滚,“我毕业了。”

她知道。今天是他大学毕业典礼,她在朋友圈看到他同学发的合照——他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笑得很灿烂。照片角落里,有个女生的侧影,手似乎搭在他胳膊上。

“恭喜。”她说。

“我在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他打了个酒嗝,“还记得吗?大二你来沧州找我,我们在这儿吃了麻辣烫。你说太辣,鼻涕都出来了……”

柳如烟握紧手机。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是2013年冬天,她坐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去看他。他说“别来了,忙”,但她还是去了。见面后他很高兴,带她吃遍了小吃街。麻辣烫确实辣,她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笑着递纸巾,说“你怎么这么不能吃辣”。

那天晚上他送她去火车站,候车室里,他把她的围巾裹紧,说“路上小心”。她抬头看他,他眼神闪烁,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林凡,你喝多了。”柳如烟轻声说,“回宿舍吧。”

“回不去了……宿舍锁门了。”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如烟,我他妈……我好想你。”

雨声突然变大,听筒里一片嘈杂。

柳如烟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里,她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红色铁盒——盖子开着,里面四百九十九枚硬币泛着冷硬的光。

还差一枚。

“你知道吗,”林凡在电话那头自顾自地说,“今天班里聚餐,他们都在说工作,说未来……王浩要去北京,李涛考上了公务员。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烟,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爸让我回家,进他朋友的公司。我妈让我考研,说学历不够……可我他妈的什么都不想做。我就想……就想……”

“就想什么?”

“就想回到高中。”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回到你坐我后座,每天揪我头发、骂我喝你水的时候。”

柳如烟的喉咙发紧。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他回头借火,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那一刻她很想伸手摸摸他的眉毛——他的眉毛很浓,眉峰处有一道小小的断痕,他说是小时候摔的。

“林凡,”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雨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所以……所以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还来得及吗?”

柳如烟闭上眼睛。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你喝醉了。”

“我没醉!”他忽然激动起来,“我他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四年……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年要拒绝你!后悔为什么要把你的星星扔了!柳如烟,我——”

他哽咽了。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和别人在一起。大二那个学妹,追了我半年,我答应了。可是牵她的手的时候,我想的是你。吻她的时候,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三个月我就分手了,我受不了,我觉得我在犯罪。”

柳如烟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后来我就不敢了。我怕了。我怕我这辈子……这辈子就只能爱你了。”他哭出声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如烟,你还要我吗?你还要……这个**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柳如烟松开紧咬的唇,轻声说:

“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她重复,眼泪终于掉下来,“林凡,我从来就没有不要你。”

凌晨三点,雨彻底停了。月光洒满窗台。

柳如烟挂掉电话,从铁盒里拿出一枚硬币——最新的一枚,是今年春节时她特意去银行换的,崭新,反光。她把它放在手心,合掌。

第500枚。

那个承诺,该兑现了。

可她不知道,同一时刻,林凡在沧州的小旅馆里,手机收到一条母亲的短信:

“儿子,毕业快乐。妈妈帮你安排了几场相亲,都是好姑娘。早点休息,明天回家细说。”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节:租房**

正式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月,是柳如烟二十二年人生里最明亮的日子。

林凡把她拉进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微信群,群名叫“第500枚硬币”。他每天早中晚定时问候,说些幼稚的情话——“吃饭了吗”“想你了”“你今天真好看”——明明是极普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让她心跳加速。

他开始叫她“烟烟”,只有他这么叫。

他开始主动报备行程——“去打球了”“跟哥们吃饭”“回家路上”。

他开始把微信密码给她:“随便查,没秘密。”

柳如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做了一个太美好的梦,不敢醒。

2015年冬天,林凡生日。柳如烟提前两个月开始准备——她买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每天熬夜画画。画的全是他们:高中教室的午后、篮球场边的矿泉水瓶、大学火车站送别、今年夏天重逢的雨夜……

最后一页,她画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坐在合欢树下。树下放着那个红色铁盒。

她还学了视频剪辑,把他们这些年模糊的合影、零碎的聊天记录,做成一个五分钟的短片。配乐是《追光者》,她唱的音轨——“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生日那天,林凡抱着画册和光盘,眼圈红了。

“烟烟,”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这辈子,就你了。”

柳如烟在他胸口点头,眼泪打湿他的毛衣。

她想,真好啊。苦尽甘来。

可是苦难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个形式,潜伏在甜蜜背后。

**2016年4月,承德。**

柳如烟瞒着林凡,偷偷请了两天假,坐长途大巴去他在的城市——他为了考研,和哥们一起租房子复习。路上她晕车吐了三次,但想到马上能见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到站时已是傍晚。林凡在出站口等她,穿着她买的那件灰色卫衣——袖口还有点歪,但他一直穿着。

“怎么不告诉我?”他接过她的包,牵住她的手。

“想给你惊喜。”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茧。柳如烟握紧了,像握住全世界。

那两天他们像真正的情侣。一起买菜做饭——其实主要是她做,他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切土豆,差点切到手。一起挤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抱着她,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心跳。晚上他送她回房间,在门口吻她,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最后一晚,他赖在她房间不肯走。

“烟烟,”他把她圈在墙角,呼吸喷在她耳边,“我今晚……睡这儿行吗?”

柳如烟心跳如鼓。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睡觉,”他补充,眼神却滚烫,“我保证。”

她信了。或者说,她愿意信。

后来她知道,男人的“就睡觉”和女人的“就睡觉”,从来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那天晚上,林凡真的只是抱着她睡。他的手臂很结实,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像守护一件珍宝。半夜她醒了一次,看见月光下他熟睡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那一刻她觉得,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值了。

**2017年春天,柳如烟工作的县城。**

林凡说:“我们租个房子吧。”

柳如烟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说,想有个自己的家吗?”他挠挠头,“我算过了,我工资加上你工资,租个一室一厅没问题。我周末过来,平时你住。”

柳如烟心跳加速。家。这个字太有诱惑力。

她花了一周时间找房子,终于在学校附近看中一套——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但阳光特别好,还有个小小的阳台。房东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要求至少签半年。

“三个月行吗?”柳如烟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不确定。”

房东皱眉:“那押金不能退。”

“行。”

她交了钱,拿了钥匙。那天晚上,她兴奋得睡不着,在笔记本上画房间布置图——这里放书桌,那里放懒人沙发,阳台上要养几盆多肉。

接下来的周末,她一个人跑家具市场,买床单被套、碗筷厨具、拖鞋毛巾……全是双人份。蓝色的他的,粉色的她的。

她还买了块小黑板挂在门口,上面用彩色粉笔写:“林先生&柳**的小窝”。

拍照发给林凡,他回:“辛苦我家烟烟了,周末犒劳你。”

柳如烟笑着擦掉手上的灰,觉得自己像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妻子。

可林凡只来住过两次。

第一次是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带着一箱零食过来,夸她布置得好,在沙发上抱着她腻歪了一下午。晚上她做了红烧肉——他最爱吃的,他吃了三碗饭。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他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她问。

“没事,工作累。”他揉揉眉心。

那晚他睡得很早,背对着她。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恐慌。

果然,一周后,林凡在电话里说:

“烟烟,要不……房子退了吧。”

柳如烟正在阳台浇多肉,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怎么住,浪费钱。”他说得很轻,“而且我最近可能……要调去邻县,更没时间过去了。”

“我们可以周末——”

“烟烟,”他打断她,“听话。退了吧。”

柳如烟握紧手机,指甲掐进肉里。她看着这个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家——墙上的照片、冰箱上的便利贴、茶几上成对的马克杯……

“好。”她说。

退租那天,房东脸色很难看。

“说了最少半年,你们这……”中年女人上下打量她,“小姑娘,谈恋爱归谈恋爱,别太实心眼。男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吃亏的是你自己。”

柳如烟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东西真多啊,她一个人跑上跑下五六趟,才把所有东西搬到楼下。最后那趟,她抱着那盆刚买的多肉——已经有点蔫了,叶子发黄。

坐在一堆行李中间等车时,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路人奇怪地看她,她也不理。

手机震动,林凡发来微信:“退好了吗?辛苦啦,晚上请你吃大餐。”

柳如烟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回:“不用了,累了。”

然后关机。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2017年5月12日,阴。今天我把‘家’退掉了。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握住了,其实从来就不属于你。

房东说,吃亏的是我自己。

她说得对。

可我甘愿。”

##**第三节:弹簧理论**

第一次见林凡家人,是2017年秋天。

那天林凡突然打电话来,语气紧张:“烟烟,晚上有空吗?我姐想见你。”

柳如烟正在备课,手一抖,红笔在教案上划出一道长痕。

“为、为什么突然……”

“就……吃个饭。”林凡说得含糊,“你别紧张,就是见个面。”

可柳如烟怎么能不紧张。她翻遍衣柜,找不到一件得体的衣服——太学生气的不行,太成熟的也不行。最后选了条米色连衣裙,外面套件针织开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会不会太素了?”她问室友。

“挺好的,清纯。”室友笑,“见家长嘛,长辈都喜欢这种。”

可林凡的姐姐不是长辈,只比他们大五岁。柳如烟在饭店包厢见到她时,第一感觉是:好干练的女人。

短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裙。她笑着招呼柳如烟坐,眼神却像X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听凡凡提过你好多次。”姐姐给她倒茶,“高中同学是吧?”

“嗯,同班。”柳如烟双手接过茶杯。

“谈了多久了?”

柳如烟一愣,看向林凡。林凡低头剥虾,没接话。

“从……2015年算起,两年多了。”她说。

“哦,那也不短了。”姐姐笑了笑,“如烟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初中语文。”

“挺好的,稳定。”姐姐点头,“家里呢?爸妈做什么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面试。柳如烟一一答了: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在工厂做会计,独生女。

姐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柳如烟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审视。

饭吃到一半,姐姐去洗手间。林凡终于抬头,小声说:“你别介意,我姐就那样。”

“她……对我满意吗?”

“应该……吧。”林凡说得不确定。

柳如烟的心沉下去。

饭后,姐姐提出送她回家。车上,姐姐突然问:“如烟,你对我们家了解多少?”

“林凡说过一些……”

“那你知道,他爸爸和我妈妈,以前是同事吗?”姐姐从后视镜看她,“很多年前的事了,闹得不太愉快。”

柳如烟愣住了。她从未听林凡提过。

“当然,那是上一辈的事,跟你们小孩没关系。”姐姐语气轻松,话里的意思却不轻松,“不过结婚嘛,毕竟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老人心里有疙瘩,以后相处起来……也挺麻烦的,你说是不是?”

柳如烟握紧手指,没说话。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下车前,姐姐递给她一个小礼盒:“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不用了姐姐——”

“拿着吧。”姐姐笑,“凡凡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脾气倔,你多担待。”

等车开走,柳如烟打开礼盒——是一条丝巾,牌子不便宜。可她的心像被那块丝巾缠住了,越缠越紧。

她给林凡打电话:“你爸和我爸……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烟烟,”林凡的声音疲惫,“你别管这些。”

“我怎么能不管?这是——”

“我说了别管!”他忽然提高音量,“这些事我会处理,你相信我,行不行?”

柳如烟被吼得愣住。相识九年,他第一次对她发火。

“林凡,”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娶我?”

电话里只有电流声。

过了很久,林凡说:“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想。可是烟烟……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成的。”

他挂了电话。

那晚柳如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她想起高中时,有次和林凡吵架——具体为什么忘了,只记得她气得跑出教室,他在后面追,拉住她的手腕说:“柳如烟,我这辈子就跟你耗上了,你跑不掉的。”

那时多天真啊,以为“一辈子”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

原来不是。

原来“一辈子”是无数个今天堆积起来的,而每一个今天,都可能让昨天许诺的“一辈子”变成笑话。

**第一次真正分手,是2018年林凡生日后。**

那次生日,柳如烟准备了刮刮卡——十几张卡片,每张背后都藏着一个礼物:他爱吃的零食、新球鞋、她手写的“爱情兑换券”……

林凡刮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刮到最后一张,他愣住了。

卡片上写着:“终极礼物:柳如烟的一生。”

他抬头看她,眼眶红了。

“烟烟,”他把她拉进怀里,吻她的头发,“我们结婚吧。不等了,就今年。”

柳如烟哭了。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可第二天,林凡消失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柳如烟疯了似的找他,最后通过他哥们才知道,他回家了——被他爸一个电话叫回去的。

三天后,林凡出现在她家门口。眼睛是肿的,胡子拉碴。

“烟烟,”他一开口,声音嘶哑,“我们……结不了婚了。”

柳如烟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爸昨天……把家里所有亲戚,还有他几个朋友,全叫来了。”林凡蹲在地上,抱住头,“他们轮番劝我。说我疯了,说你不配……说我要是娶你,就是不要这个家。”

“然后呢?”柳如烟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我……我吵了。吵得很凶。”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可我爸说,我要敢娶你,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妈……我妈给我跪下了。”

柳如烟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刺进皮肤。

“所以呢?”她问。

林凡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烟烟,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选择了他们。”柳如烟替他说完。

林凡没有否认。他只是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柳如烟走过去,蹲下来,捧起他的脸。这张她爱了十年的脸,此刻写满痛苦和懦弱。

“林凡,”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我们都想,就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

“烟烟……”

“但我错了。”她放开手,站起来,“爱情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两个家庭的事,是面子的事,是利益的事……唯独不是‘我们’的事。”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听见门外林凡压抑的哭声。

他们没有正式说分手。只是从那天起,林凡不再主动联系她。

柳如烟也不找他。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带毕业班,每天忙到深夜。同事说她瘦了,她笑说减肥。

可深夜独处时,她会打开那个铁盒,一枚枚数硬币。数到第500枚时,她把它拿出来——崭新,冰凉。

承诺还在。

人却不见了。

**第一次复合,是三个月后。**

林凡在一个雨夜打来电话,醉醺醺的。

“烟烟……我想你。”

柳如烟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三个月……我试过了。我听话,去相亲,见了好几个女孩。”他声音哽咽,“可她们都不是你。她们笑的时候没有梨涡,生气的时候不会咬嘴唇……她们不是你。”

柳如烟闭上眼睛。

“我跟我妈又吵了。我说我忘不了你,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哭出声,“烟烟,我错了……我不该放弃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这次……我这次一定……”

“林凡,”柳如烟打断他,“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弹簧。”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家人压你,你就离开我。压力松一点,你又弹回我身边。压得越狠,弹得越高——你觉得这是爱吗?”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这是自私。”她说,“林凡,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只是那个能让你反抗父母、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工具。而我,刚好是那个工具。”

“不是的!我——”

“我们分手吧。”柳如烟说,“这次,是真的。”

她挂了电话,关机。把第500枚硬币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她想,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

可一个月后,林凡又出现了。在她学校门口,捧着一束她最喜欢的百合。

“烟烟,”他眼睛红红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柳如烟看着那束花,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十年、恨了三个月、却又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

她接过花,闻了闻。

真香啊。

香得让人想哭。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分手、复合、再分手、再复合。每一次分手的原因都一样:家庭压力。每一次复合的台词也差不多:我想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像一场可笑的循环剧,演员只有两个,剧本却由别人写。

柳如烟越来越瘦。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去看医生,诊断是轻度抑郁,开了药。

她没告诉林凡。因为他正忙着应付家里安排的第十三次相亲。

**最后一次剧烈争吵,是2020年春节。**

疫情封城,两人都被困在家。每天视频,柳如烟觉得这或许是转机——距离让压力暂时消失,他们又像普通情侣一样,分享三餐,互道晚安。

解封后第一天,林凡说:“烟烟,我带你去南方吧。”

柳如烟愣了:“……什么?”

“我申请了调职,去南方分公司。”他眼睛亮亮的,“我们一起去。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就我们俩。”

柳如烟心动了。私奔,多浪漫的词。

她请了三天假,瞒着父母,跟他去了广州。那三天他们像度蜜月,手牵手逛遍大街小巷,吃早茶,看珠江夜景,在酒店落地窗前拥吻。

第三天晚上,林凡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柳如烟正在收拾行李,抬头看他:“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林凡声音发颤,“高血压,晕倒了。”

他们连夜飞回去。医院里,林父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蜡黄。林母坐在床边,看见他们进来,眼神像刀子。

“你还知道回来?”她盯着林凡,“为了这个女人,你爸的命都不要了?”

林凡低下头:“妈,我……”

“出去。”林母指着门外,“带着她,滚。”

回去的路上,林凡一直沉默。到柳如烟家楼下,他终于开口:

“烟烟……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等到你爸彻底接受我——哦不对,永远等不到了,是吧?”

“烟烟,你别这样……”

“那我要怎样?”柳如烟提高音量,“林凡,十年了!我跟你耗了十年!女人的青春有几个十年?我今年二十八了!我身边的朋友都结婚了,生孩子了!我呢?我还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承诺!”

林凡痛苦地抱住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没办法……那是我爸……”

“所以还是老选择。”柳如烟点点头,“选他们,放弃我。”

她推开车门下车。关门前,她说:

“林凡,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分手,我不会再回头了。”

“烟烟——”

“真的。”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爱你,爱了整整十年。可我的爱也是有极限的。今天……到极限了。”

她转身走进楼门。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车里的林凡,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2020年10月8日,林凡发来最后一条微信:“如烟,我们分手吧。我不配拥有你,也不配拥有爱情。”

柳如烟回:“好。”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她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直到一个月后某个深夜,她正在写日记——从2012年开始的第十三本,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有你,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个世界。”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而此刻,林凡家中,父亲正把一沓女孩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财政局局长的女儿。这个,开连锁酒店的那个王总的侄女。你看看,哪个不比那个柳如烟强?”

林凡看着那些照片,一张张精致的脸,却都模糊成同一个轮廓——柳如烟笑着的样子,有深深的梨涡。

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父亲厉声问。

“去找她。”林凡头也不回,“这次,谁拦都没用。”

母亲在身后哭喊:“你要是敢去,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林凡脚步一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柳如烟,正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弹簧被压到了极限。

这一次,是会彻底崩断,还是会反弹得更高?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