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接回江家的那天,阵仗很大。
江振廷,我名义上的父亲,亲自来接我。
他站在我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门口,看着墙角堆积如山的泡面桶和发霉的墙皮,眼圈红了。
「愿愿,」他声音哽咽,「爸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这个只在财经杂志上出现过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局促地站在我的世界里。
他的愧疚是真的,但也是廉价的。
二十年的缺席,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我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
江振大**回归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江家炸开了锅。
当我踏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别墅时,我感受到了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一道,是淬了毒的嫉恨。
来自江盛,那个鸠占鹊巢二十年的假少爷。他穿着名牌潮服,双手插兜,斜靠在楼梯扶手上,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打量我。
一道,是惊恐和心虚。
来自李兰。她穿着一身整洁的佣人服,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身前的围裙,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
还有一道,是疏离和审视。
来自苏晚晴,我的亲生母亲。她保养得极好,穿着优雅的香奈儿套装,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为人母的喜悦,只有被打扰的烦躁。
也是,对她而言,我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的陌生人。
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也好。
没有感情,就没有软肋。
「愿愿,快过来,让妈妈看看。」江振廷热情地拉着我,想把我推到苏晚晴身边。
苏晚晴却往旁边挪了挪,皱起了眉:「振廷,你没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吗?先让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我低下头,闻了闻自己。
是油烟味,是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是贫民窟潮湿的霉味。
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味道。
江振廷的脸色有些尴尬。
我却笑了。
「对不起,妈妈,」我怯生生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是我不该,把穷酸气带进了这么干净的家。」
我故意加重了“穷酸气”三个字。
果然,江振廷的脸色更难看了。江老爷子从楼上走下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晚晴!怎么跟孩子说话的!」
苏晚晴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我只是实话实说。爸,您别忘了,阿盛才是我们养了二十年的儿子。」
她说着,心疼地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江盛。
江盛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挺直了腰板,冲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看,这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不爱你,她爱我。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圈红红的,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要不,我还是走吧……」
我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江振廷一把拉住。
「不许走!」他急了,回头冲苏晚晴低吼,「你疯了吗?她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亲生的又怎么样?」苏晚晴也站了起来,声音尖锐,「二十年没见过面,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你突然领回来一个土包子,就要把阿盛赶走吗?我告诉你江振廷,我不同意!」
「你!」
眼看一场大战就要爆发。
我身后的李兰,那个一直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人,终于动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苏晚晴和江振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先生,夫人,都是我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你们要打要骂,冲我来!求求你们,不要赶阿盛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额头都磕红了。
多伟大的母爱啊。
为了自己的儿子,不惜一切。
江盛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跪在地上摇尾乞怜,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反而闪过一抹嫌恶。
大概是觉得,她这副样子,丢了他的脸。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这就是李兰拼尽全力,用偷来的人生换来的“好儿子”。
我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扶她起来。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
「别怕,」我柔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善解人意”,「我不怪你。」
李兰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继续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儿子。天底下,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就像我的妈妈,她虽然不喜欢我,但她很爱哥哥,这就够了。」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了她的心窝上。
——是啊,李兰这个保姆都知道为自己的儿子筹谋,你这个当亲妈的,却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冷漠。
江振廷和江老爷子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李兰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丝迷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对她喊打喊杀。
我当然不会。
直接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我要的,是诛心。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用一切换来的宝贝儿子,是怎么一步步被我毁掉的。
我要让她在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中,慢慢烂掉。
「起来吧,」我扶起她,亲切地拍了拍她手上的灰,「以后,我们还要好好相处呢。」
我对着她笑,笑得天真又无邪。
李兰看着我的笑,却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