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弄丢了属于他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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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城市的霓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迷离的光雾。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淅淅沥沥,很快转成瓢泼,冰冷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顶层。落地窗视野开阔,此刻却被密集的雨帘模糊了外界的璀璨灯火,只余下一片晃动的水光。

林溪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与合作方敲定了下一季的海外巡展细节。她洗过澡,换上了一身柔软的丝质睡袍,赤足踩在温润的地板上。室内暖气充足,将暴雨的寒意隔绝在外。

她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矮几上一瓶新开的指甲油。是那种很正的红,浓郁得像要滴出血来,又带着丝绒般的质感。她旋开瓶盖,仔细地、一层一层地涂抹在自己的脚指甲上。动作慢条斯理,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挂断的语音通话,备注名是“闻瑾”。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似乎在陪着她,也似乎在等待什么。

客厅里巨大的液晶屏幕亮着,是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中,公寓楼下车行道旁的绿化带边,一个颀长的人影直挺挺地跪在倾盆大雨里。雨水早已将他浇得透湿,昂贵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脸色是失温的苍白。他仰着头,固执地望着顶层某个窗户的方向,眼睛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睁不开,却一眨不眨。

是季沉。他已经在那里跪了快两个小时。

林溪涂完最后一颗脚趾,轻轻吹了吹,举起脚,对着光线满意地端详了一下那饱满欲滴的红色。然后,她瞥了一眼监控屏幕。

屏幕里的男人在暴雨中微微发抖,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像一座正在被雨水侵蚀、瓦解的雕塑,徒劳地证明着什么。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冷淡。

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去,带着一丝刚刚忙碌后的慵懒,以及一点故意放软的、仿佛被吓到的轻颤,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吓到了?没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语气轻描淡写,甚至有点玩笑的意味,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放心,他死不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哗哗的雨声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楼下那个男人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或是他内心可能存在的、迟来的、却早已无人接受的哀鸣。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沙发上。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

室内,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段早已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过去。只有新涂的指甲油,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湿润而冰冷的光泽。

窗帘拉拢,室内沉入一片天鹅绒般的静谧。雨声被过滤成遥远沉闷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林溪赤足走回沙发边,刚涂好的指甲油在暖光下泛着幽暗湿润的红,像某种凝固的伤口,或初绽的毒蕊。她没再看那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窗帘,也没再看角落里已经暗下去的监控屏幕。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闻瑾,是助理小杨发来的消息:「溪姐,楼下那位……还在。物业刚才来问,是否需要‘处理’。」

林溪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敲字回复:「不用理。随他。」

她熄灭屏幕,将手机丢进沙发深处。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开封指甲油特有的、微甜又刺鼻的化学气味。她走到厨房中岛,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慢慢地喝。水流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她需要这点暖意,来对抗心头那丝几乎被忽略的、细微的滞涩。

不是怜悯,更不是动摇。那只是一种……对失控场面的轻微厌烦。就像看到一幅精心布置的画面里,闯入了一抹不协调的脏色。季沉的出现,他今晚这出不顾体面的雨中长跪,都在试图破坏她花了三年时间才终于建立起来的、秩序井然的新世界。

她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清脆而果断。

书房里还摊开着几份未完成的设计草稿,是为下一个系列做的构思。她走进去,打开专业绘画灯,冷白的光线瞬间盈满桌面,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阴影。她拿起炭笔,目光落在空白的素描纸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线条开始流淌,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流畅、锐利,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力道。不再是柔弱的玫瑰,而是扭曲的荆棘,被金属与冰棱穿刺的形态,充满冷硬的对抗感。

她画了很久,直到手腕传来轻微的酸胀感。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渐淅沥沥,成了城市深夜里模糊的白噪音。

放下笔,她揉了揉眉心。客厅的智能家居系统显示,此刻是凌晨三点一分。她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借着书房门缝透出的光,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上的监控回放。

画面是从晚上十一点左右开始的。季沉出现在镜头里,起初只是站在公寓楼入口不远处的树下,仰头望着,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茫然。雨开始下大时,他动了一下,似乎想找个地方避雨,但脚步挪了挪,又停住了。然后,他面对着大楼的方向,缓缓地、笔直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