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辆。
三天前,我爸从这扇窗户跳了下去。
没死成,摔在了三楼延伸出的平台上,全身十七处骨折,现在躺在ICU里一天烧八万。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下半辈子也得在轮椅上过了。
讽刺的是,这笔医疗费成了压垮林氏集团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开始。”秘书小陈推门进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身上这套香奈儿套装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首饰盒里的珠宝早在一个月前就进了典当行,只剩下一对仿制的珍珠耳钉。
“人都到齐了?”
“基本到齐了,除了...除了王董。”
王董,我爸三十年的合作伙伴,第一个撤资的人。墙倒众人推,这道理我二十五岁才真正明白。
会议室的门在我面前打开,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有跟随我爸打江山的元老,有这些年引进的职业经理人,还有两个是我叫了二十年的叔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怜悯,审视,不耐烦,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开始吧。”我在主位坐下,挺直脊背。
财务总监先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讣告:“截至今天上午十点,集团总负债37.8亿,可流动资产不足2000万。七家子公司已有四家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三家主要供应商今早发来律师函...”
数字一个个砸过来,像冰冷的石头。
“银行方面呢?”我打断他。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所有授信额度都已冻结。”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中行李行长说...说除非林总亲自去谈,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爸躺在医院里,他们连最后的面子都不给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右手边的张叔,我爸最信任的副手,清了清嗓子:“晚晚,我们都尽力了。但现在的情况...集团需要立即引入战略投资方,否则撑不过下周。”
“有意向方吗?”
“有一家。”张叔顿了顿,“但条件比较苛刻。”
“哪家?”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抱歉,路上堵车。”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见这个声音了。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长桌另一端。黑色的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我曾经吻过无数次的眼睛,现在正平静地看着我。
“自我介绍一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陆氏资本,陆深。从今天起,贵集团的债务重组和收购事宜,由我全权负责。”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陆深。
我的初恋。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在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的人。我哭着求他别走,他却说“林晚晚,我不想一辈子和你过穷日子”的那个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要收购我爸花了三十年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
“陆总,请坐。”张叔立刻起身,把主位旁边的位置让出来。
陆深没动,目光落在我身上:“林**,不介意吧?”
“如果我说介意,你会走吗?”我听见自己说。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陆深笑了,那种很淡的,不达眼底的笑:“恐怕不能。毕竟,我现在是贵集团最大的债权人。”
他缓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黑色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领带。我认得那领带夹,是我用第一个月**赚的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一百二十八块,当时我觉得是天价。
现在想来,还不够他现在一顿饭的零头。
“开始吧。”陆深在主位坐下,就在我旁边。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
财务总监重新开始汇报,声音比刚才更紧张了。陆深安静听着,偶尔翻动手中的文件。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手腕上那块表,如果我没认错,是百达翡丽的**款,市价能在三环内换套房。
汇报结束,会议室陷入死寂。
陆深合上文件夹,看向我:“林**有什么想法?”
“陆总想听什么想法?”我迎上他的目光,“感谢你在林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还是恭喜你终于实现了阶级跨越?”
“晚晚!”张叔低声呵斥。
陆深抬手制止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看来林**对我有些误会。不过没关系,商业归商业,感情归感情。我这个人,一向分得很清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林氏集团整体收购意向书》。
“这是初步方案。陆氏资本将以承担全部债务为条件,收购林氏集团100%股权,包括总部大楼、旗下所有子公司、品牌和专利。”陆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作为对林家父女的人道主义关怀,我们愿意额外支付500万安置费,并承担林总所有的医疗费用。”
500万。
五年前分手那天,他在雨中冲我吼:“林晚晚,你爸那种小老板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生意!500万?他赚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
现在,他用500万买断我爸的一生心血。
“如果我不签呢?”我问。
陆深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么林氏集团将在三天内进入破产清算。以目前的资产评估,清算后债务覆盖率不会超过30%。这意味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座的各位,以及集团上下两千三百名员工,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补偿,还会背着巨额债务进入征信黑名单。”
会议室炸开了锅。
“林**,这条件可以了!”
“是啊晚晚,陆总已经很厚道了!”
“签了吧,为了大家,也为了林总...”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看向那些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些人里,有一半参加过我的成人礼,看着我长大,叫我“晚晚”。现在,他们只关心自己口袋里的钱。
“安静。”陆深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林**,你有一小时考虑。一小时后,这份要约自动作废。届时陆氏资本将启动B方案——全面收购林氏债权,通过法律程序强制清算。”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对了,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林总的医疗不会中断,无论你今天做什么决定。”
威胁。**裸的威胁。
我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很厚,质感很好。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等着我写下“林晚晚”三个字。
笔就放在旁边,万宝龙的**款,我爸也有一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手上,等待着,期盼着,或者祈祷着。
我拿起笔。
张叔松了口气,有人已经开始小声交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双手握住文件两端,用力一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份精心准备的收购意向书变成一堆碎片,雪花般散落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
“林晚晚!”张叔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抬头,看向站在我对面的陆深。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虽然只有一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宁可跳楼,”我一字一句地说,“不卖给你。”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陆深脸上。
“林**。”他在我身后开口。
我停住,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真的笑了。五年了,我终于能对着他说出这句话:
“陆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岁那年眼瞎爱上了你。”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然后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催款通知:林建国先生ICU费用已欠费12.8万元,请于今日下午5点前缴清,否则将暂停部分非必要治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苏晴,另一个是...
“晚晚?”苏晴瞪大眼睛,“你怎么坐在地上?脸色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
我撑着墙壁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顾辰,陆深大学时最好的兄弟。也是当年劝陆深和我分手,说他值得更好的那个顾辰。
“好久不见,林大**。”顾辰笑得意味深长,“听说林家出事了?真巧,我和阿深刚回国发展。需要帮忙吗?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你打个九折?”
苏晴拽了他一下:“顾辰!”
“开个玩笑嘛。”顾辰揽住苏晴的肩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对了,阿深今天是不是去你们公司了?他这几年可惦记你了,经常提起你呢。”
电梯门缓缓关上,顾辰最后那句话飘进来:
“他说,当年你爸拿钱羞辱他的事,他记了五年。现在,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电梯下行,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是这样。
五年前我爸去找陆深,给他二十万让他离开我。陆深没收钱,但他记了仇,记了整整五年。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足以碾碎整个林氏的力量,回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陆深平静无波的声音:
“林晚晚,游戏刚刚开始。希望你玩得起。”
电话挂断。
我握紧手机,看向窗外。这座我爸用半生心血建造的大楼,现在每一块砖都可能在明天易主。
但有些东西,是买不走的。
比如尊严。
比如恨。
我按下电梯按钮,重新回到会议室楼层。
门开的瞬间,陆深正好走出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改主意了?”他问。
我从他身边走过,停在会议室门口,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陆深,你不是要玩吗?”
“我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