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偃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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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刚有夜巡的习惯,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里。

子时刚过,王府内外一片死寂,陆刚带着一名亲随,行走在空旷的廊庑和庭院之间。白日里朱载堇带着他走过的路,他此刻用自己的脚步重新丈量,试图找出一些不协调的痕迹。

他们来到了后院那座巨大的工坊外。白日里的喧嚣散去,此刻这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工坊并未上锁,陆刚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松木、油漆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一角。那些白日里看起来滑稽可笑的傀儡,在跳动的光影下,好似有了诡异的生命。舞姬的手臂似乎随时会抬起,罗汉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不速之客。

“大人,这里好像有点邪门。”亲随低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陆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工坊角落堆放的材料上。除了常见的松木、杉木,他还看到了一些极为珍稀的紫檀木料边角,甚至还有几块用于**精密机簧的黄铜。一个只做玩具的废太子,需要用到紫檀和黄铜吗?

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散落着各种刻刀、锉刀。他随手拿起一把,指腹轻轻擦过刃口,眼中精光一闪——这些工具保养得极好,锋利无比,绝非寻常木匠所用。

“仔细看,留意任何异常之处,但勿要触碰。”陆刚下令。

两人分头在工坊内细细探查。亲随在一堆刨花下发现了几片被小心切割下来的、形状奇特的薄钢片,边缘锋利,闪着幽光。而陆刚则在一架尚未完工的、形似鹤鸟的傀儡内部,摸到了极其复杂的齿轮结构和紧绷的丝线。他试图在脑海中还原这具傀儡动起来的样子,却发现其运动轨迹绝非简单的舞蹈或行走。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传来一声类似夜枭的啼叫,但转瞬即逝。

几乎同时,工坊深处,一个靠着墙壁的、脸上涂着可笑油彩的小丑傀儡,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微响。

“谁?!”亲随猛地拔刀,指向声音来源。

陆刚也瞬间转身,灯笼高举,光影晃动,那小丑傀儡却再无动静,仿佛只是木材热胀冷缩的声音。

“大人,怕是……有脏东西?”亲随声音发紧。

陆刚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骤起。是巧合?还是警告?他走到那小丑傀儡前,仔细观察。傀儡做工粗糙,与工坊里那些精良的半成品格格不入。但他注意到,傀儡所靠的墙壁,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差异。

他没有贸然去动那傀儡或墙壁。这工坊,就像一个布满无形丝线的迷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走吧。”陆刚沉声道,“今夜到此为止。”

他们退出工坊,轻轻带上门。就在门合上的瞬间,工坊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又悄然闭合。

回到住处,陆刚毫无睡意。他坐在案前,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工坊内的所见:珍稀的材料、精良的工具、复杂的机关、诡异的响动,还有那个被黑布覆盖的高大人形轮廓……所有这些,都与朱载堇表现出来的懦弱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这个废太子,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在这高墙之内,借助木偃之术,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天快亮时,一阵极其精准、清脆的鸟鸣声将陆刚从浅睡中惊醒。他推开窗,只见一只木制的报晓鸟,正立在院中的树枝上,一下下啄击着身旁的小木槌,发出与真鸟无异的鸣叫。其机关之精妙,动作之灵动,远超他昨夜所见。

陆刚看着那木鸟,眼神冰冷。这不再是玩物,这是**。朱载堇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这座王府里,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凤阳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