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助理进来的时候,我还盯着地上的碎片发呆。
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永远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表情管理精确到毫米,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眼神都没变一下,径直走到我面前。
“白先生,陈总吩咐了,让您准备今晚的宴会。”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礼服已经送到您房间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刚撕了我的离职申请。”
“我明白。”王助理微微颔首,“陈总的意思就是最终决定。”
看,这就是陈泊远的王国。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手下这帮人就会立刻调整日晷,并向我证明我认知里的东方是错误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咽回去。跟王助理闹没用,他不过是传声筒和执行者。
“什么宴会?”
“一场慈善晚宴,规模不大,但很重要。”王助理言简意赅,“林栖先生也会到场。”
我心头猛地一跳。
林栖?他回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陈泊远突然要我盛装出席。以前这种场合,他很少带我,大概是嫌我上不了台面,演技拙劣,容易露馅。今天这是……正主回来了,要拉替身上去对比一下,找找差距?还是想用我来**一下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我心里乱糟糟的,跟着王助理回到那间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我的房间”。床上果然放着一套崭新的礼服,深蓝色,面料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配好了领结、袖扣,甚至一双手工皮鞋。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把自己套进去,然后被他牵出去,展示。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清秀,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确实有点像那个叫林栖的。资料上看过照片,气质干净,笑容温暖,是那种在爱里泡大的孩子才有的模样。而我呢?社畜的烙印深入骨髓,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警惕和疲惫,像只惊弓之鸟。
陈泊远到底是多眼瞎,才会觉得我能替代那样一个人?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不能慌。林栖回来了,这也许是机会。陈泊远的注意力肯定会转移,说不定对我这个劣质替代品的兴趣就会大减。我是不是能趁这个机会……
“白先生,时间差不多了。”王助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我抹了把脸,换上那身昂贵的礼服。尺寸分毫不差,像量体裁剪。陈泊远连这种细节都掌控着。镜子里的青年瞬间变得人模狗样,只是眼底那点不安和抗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楼时,陈泊远已经在车里等了。加长宾利,内部空间宽敞得可以开派对。他坐在最里面,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默默坐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偶尔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我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感觉自己像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怕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脊背一僵,没回头。“没有。”
他合上电脑,发出一声轻响。“今晚,跟着我,别乱说话。”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别在林栖面前乱说话。”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在我身边,过得很好。”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就够了。”
我心里一阵发冷。果然。拿我当**白月光的工具。
“陈总就不怕我演技不好,搞砸了?”我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他倾身过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掌控意味。“你可以试试。”他靠得很近,呼吸拂过我耳边,“想想违约的后果。”
违约后果?合同上那串天文数字的违约金,足够把我,连带我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压垮一百次。
我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和无力感。
“我知道了。”声音干涩。
他满意地松开手,重新靠回座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威胁只是我的错觉。
车子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前。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闪光灯亮如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陈泊远先下车,立刻被记者和宾客围住。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矜贵又疏离。
我磨蹭了一下,才跟着下去。脚踩在柔软的红毯上,像踩在棉花里,有些不真实。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那就是陈泊远养的那个?”
“啧,是挺像林公子的。”
“赝品就是赝品,气质差远了……”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跟在陈泊远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标准的附属品。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特别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抬头望去。
大厅旋转楼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得像给他镀了层光晕。
眉眼干净,笑容温和,像未经世事的小王子。
林栖。
他果然回来了。
而且,他正在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泊远也看到了他。我明显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那种刻意营造的松弛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专注和……紧张。
他停下脚步,不再理会周围的寒暄,目光牢牢锁住楼梯上的人。
我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