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跟在顾夜身后,走向宴会厅侧门。他步伐很大,却刻意放缓了节奏,让她穿着高跟鞋不至于太吃力。即便如此,她仍需微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他宽阔的背脊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身后所有窥探的、惊疑的、嫉妒的目光,却也带来了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侧门打开的瞬间,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安静走廊通向几个贵宾休息室。顾夜的助理,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早已守在一扇雕花木门前。他无声地打开门,躬身请两人进去,随后便像一尊门神般守在外面,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打扰。
休息室内的景象与外面的浮华截然不同。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打翻的星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木质香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坐。”顾夜走向靠窗的一组沙发,姿态随意却依旧掌控全局。
林栀依言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那本“萤石工作室”的宣传册,像一块烫手山芋,被她搁在身旁。
顾夜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专注的视线,让林栀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估价的古董,每一处细节都被放大检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顾先生,请你看我。
但请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林栀。”他开口,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萤石工作室’创始人及主设计师,毕业于国立美院,曾获‘金槌奖’新锐设计师称号。”
他流利地报出她的履历,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报告。
林栀心头一震。他调查过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他早就知道?
“顾总……您怎么……”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你踏入宴会厅,目光第三次搜寻王明远的时候。”他打断她,眼神锐利,“你的行为模式很清晰,目标明确,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林栀的脸颊微微发热。原来她自以为隐蔽的寻找,在他眼中如此明显。而“格格不入”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她一直以来的感受。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否认?显得苍白。承认?又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顾夜放在西装内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对林栀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随即拿出手机。
机会!
林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拿着手机的左手上。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间戴着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就在他指尖触及屏幕解锁的瞬间——
一股强烈而有序的“思绪流”,比之前在宴会厅接触时更清晰、更庞大,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林栀的脑海!
“董事会施压,联姻提议……麻烦。”
“面部识别系统依旧无效,唯独她……”
“五分钟内结束会议,安排车辆。”
“‘萤石工作室’评估报告:潜力B+,风险C,创始人背景干净,无复杂社交网络……适合。”
大量的信息碎片瞬间涌入,林栀的大脑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手指用力掐住了沙发扶手。
适合?适合什么?联姻?董事会施压?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顾夜。他正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侧脸线条冷硬,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务。那些纷乱的“心声”与他此刻外表的平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身处麻烦之中?而自己……被他归类为“适合”?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顾夜快速回复了信息,将手机收起,重新看向她。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异常,目光再次变得专注。
“王明远倾向于与‘宝格珠宝’合作,他们资质更老,规模更大。”他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栀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希望渺茫。
“但是,”他话锋一转,深邃的眼眸像寒潭,牢牢锁住她,“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林栀倏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顾夜的午餐。
“条件是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顾夜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更加清晰。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和我签订一份契约。”
“契约?”林栀重复着这个词,心脏狂跳,“什么样的契约?”
“一份婚姻契约。”顾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什么?!”林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婚姻契约?和她?一个只见了一面、甚至谈不上认识的女人?
“顾总,您……您在开玩笑吗?”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我从不开玩笑。”顾夜依旧坐着,仰头看着她,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莫测的光影,“你需要顾氏的项目拯救你的工作室,而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顾太太’,来应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解释直接、冷酷,将婚姻这件本该充满情感色彩的事情,彻底变成了一场**裸的交易。
“为……为什么是我?”林栀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想起刚才听到的“心声”——“背景干净,无复杂社交网络……适合”。原来,“适合”指的是这个。
顾夜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眼神依旧带着探究,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满意”的情绪。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给出了一个等同于没解释的解释,“你需要资源,我需要清净。我们各取所需。”
“这只是您单方面的需要!”林栀忍不住反驳,胸口剧烈起伏,“婚姻不是儿戏!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项目,出卖自己的……”
“出卖?”顾夜微微挑眉,这个词似乎让他觉得有些新鲜,“契约期一年。期间,你享有顾太太的一切表面尊荣,我会支付你相应的‘报酬’,不仅仅是顾氏的项目,还包括足以让你工作室未来十年无忧的资金。一年后,契约解除,你我互不相欠。”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精准打击:“据我所知,‘萤石工作室’上一个季度的租金,是苏曼用她个人的存款垫付的。你们下一个能接到的大型项目,在哪里?”
林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连这个都知道!他把她和苏曼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脆弱、最无力的地方。工作室是她的梦想,也是苏曼的全部投入,她们几乎押上了所有。现实的窘迫,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因被冒犯而燃起的怒火。
她跌坐回沙发,浑身发冷。
“为什么……是我……”她再次喃喃问道,这一次,带上了深深的无力感。她不相信仅仅因为“背景干净”和“需要资源”,就能让顾夜选择她。这太草率了。
顾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极其专注,像是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答案。
“你可以理解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恰好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并且……”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对你的‘脸’,不感到排斥。”
这个理由,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让林栀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诡异。
对她的脸不感到排斥?
这算是什么理由?难道他对其他所有人的脸都感到排斥吗?
联想起他在宴会厅里那种“无视”所有人的眼神,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林栀的脑海,但她来不及抓住。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寂。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映照着室内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一个冷静如冰,等待着预期的答复;一个心乱如麻,在尊严与现实之间痛苦挣扎。
林栀的指尖深深陷入沙发的绒面。她想起苏曼充满期待的眼神,想起工作室里那些未完成的设计稿,想起月光石上承载的等待与遗憾……如果接受,她或许能保住梦想,但代价是出卖一段重要的人生,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的世界。
如果拒绝,她可能立刻失去工作室,辜负苏曼,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凌迟。
终于,林栀抬起头,看向顾夜。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契约内容?”她问,声音沙哑。
顾夜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一个预料之中的微笑,却毫无温度。
“很简单。”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递到她面前,“这是电子版协议初稿。你可以仔细看。核心条款包括:一年期,名义夫妻,不同居,但需要在外人面前维持必要的亲密表象。你需配合我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期间,双方不得干涉彼此私人生活,不得有实质关系。报酬分期支付,项目合作即刻启动。”
林栀接过那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进她的眼睛。每一条条款都清晰、冷酷,将一场婚姻彻底解构成权利义务的**。
当她看到那个天文数字的“报酬”时,手指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那确实是苏曼和她奋斗十年,甚至更久,都可能无法赚到的财富。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将手机递还回去,声音疲惫。
“可以。”顾夜接过手机,“你有24小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他也走向门口,似乎不打算再多言。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林栀突然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最深的问题:
“顾先生,在这场交易里,你看到的,究竟是林栀,还是一个恰好符合你所有条件的、名字叫林栀的符号?”
顾夜的脚步顿住。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前透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独。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这很重要吗?”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栀一个人,和对着一室冰冷的空气。
她缓缓蜷缩进沙发,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进她此刻迷茫而冰冷的内心。
顾先生,请你看我。
可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