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是地狱。

秦教练站在我面前，穿着紧身的黑色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她面无表情，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扫视着我。

“虞晞？”她确认了一下平板上的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目标，减重。基础代谢率偏低，肌肉量严重不足，体脂率超标。既往运动史……无。”

她抬眼，目光没什么温度：“相当于从零开始。”

我喘着粗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瘫在瑜伽垫上，感觉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才在跑步机上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坡度只调到3，速度4.5。

“起来。”秦教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板支撑准备。”

我试图撑起身体，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核心收紧！背挺直！别塌腰！”她的声音陡然严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PVC管，毫不客气地点在我微微下塌的腰窝上，“这里！绷紧！你想腰椎间盘突出吗？”

冰凉的触感和严厉的斥责让我猛地一激灵，几乎是凭着一股狠劲把腰腹收紧。

汗水大颗大颗砸在垫子上。

三十秒。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好，休息十五秒。”秦教练低头看着计时器，“下一组，自重深蹲二十个。动作标准！膝盖别内扣！蹲下去！臀部发力！”

我艰难地站起来，双腿酸软得打颤。

家里的日子也没好过。买回来的食物秤成了最常用的工具。每一口食物，都精准到克。糙米、鸡胸肉、西蓝花、水煮蛋……寡淡，重复。

饥饿感如影随形。

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有无数只爪子在胃里抓挠。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火锅翻滚的红油，烤肉滋啦作响的油花，冰镇可乐升腾的气泡……

我猛地坐起身，打开灯，冲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浮肿似乎消下去一点点？腰线……好像隐约有那么一丝丝轮廓了？

我凑近看，又觉得是幻觉。

这种不确定感更折磨人。

我冲回床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侧面照。又站上体重秤。

数字只跳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我。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就这么点？我吃的这些猪食，受的这些罪，就换来这么点？

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我狠狠把手机摔在床上。

屏幕亮了，还是那张该死的体重照片。

我盯着它。那个数字像在嘲笑我的软弱。

我慢慢走过去，捡起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划动，点开微博。

热搜早换了话题。

但我的名字，依然以一种顽固的姿态，夹在某个角落的娱乐八卦里。词条是：#虞晞胖到消失？#

点进去，是一张模糊的**。我穿着宽大的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刚从健身房出来的样子。拍得角度刁钻，显得异常臃肿。

评论寥寥，但字字诛心。

“还没退圈呢？我以为被宰了过年了。”

“这体型……红毯阴影面积太大。”

“姐妹们避雷，这家健身房不行啊，越练越肥？”

我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冰凉。

直到看到一条。

“心疼沈窕**姐，被这肥猪拖累得资源都降级了吧？女三号给她真是白瞎了。”

配图是沈窕新发的剧照，古装扮相，纤腰楚楚，我见犹怜。评论区一片“窈窕仙女”、“心疼宝贝”、“资源咖**”的呼声。

那部电影的女三号。本该是我的。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屏幕上的恶语和沈窕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的眼底。

饥饿？

委屈？

想放弃？

我猛地抬手，把手机用力拍在体重秤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然后，我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下最后两颗鸡蛋和半棵生菜。

我拿出鸡蛋，用力磕在碗沿。蛋壳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

打开燃气灶。幽蓝的火苗，安静地燃烧。

第二周，秦教练的课表加码了。

跑步机的坡度调到了6，速度提到了5.5。心率表上的数字狂飙，汗水糊住了眼睛。

“坚持！”秦教练的声音像鞭子，“还有五分钟！想象你在追什么！追不上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追什么？

我眼前闪过红毯上刺眼的闪光灯，沈窈冷漠的侧脸，体重秤上沉重的数字，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还有沈窕穿着本该属于我的戏服的剧照……

“呃啊——！”一股前所未有的蛮力从脚底窜起，我低吼一声，竟然硬生生把速度又往上推了一格！

沉重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但落下时，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滚动的跑带上，瞬间消失。

秦教练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那天加练到很晚。走出健身房时，外面下起了小雨。初春的雨丝冰凉。

我拒绝了秦教练让我打车的好意，戴上帽子，一头扎进雨幕里。

雨不大，却足够冰冷，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湿透的运动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我跑了起来。

沿着人行道，路灯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脚步踏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没有目的地。只是跑。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喉咙，呛得我咳嗽，肺部针扎一样疼。腿像不是自己的，沉重得抬不起来。

但我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下去。跑下去！

雨越下越大。

回到家，浑身湿透，像个水鬼。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打颤。

我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热水冲刷着冰冷麻木的皮肤，带来针刺般的疼痛和麻痹后的复苏感。

换上干爽的衣服，我习惯性地站上体重秤。

数字。

比一周前，掉了整整五斤。

不是幻觉。

那点微不足道的数字跳动，像一颗微弱的火星，终于点燃了干枯草原上的一角。

我对着镜子，脱掉上衣。

侧过身。

腰腹侧面堆积的脂肪，似乎真的……塌下去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松软，但那种顽固的、密不透风的“厚实感”，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