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级台阶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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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冻结的余音暴风雪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彻底封死进山公路的。

林知默将那辆老旧的吉普车熄火时,周围的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掌猛然按住了咽喉,

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车窗外狂乱的风雪在疯狂地撞击着玻璃,

发出类似于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锐声响。他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轻轻按了按右耳的耳廓。那是五年前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在那次事故后,

他的右耳听力丧失了百分之六十,且对高频噪音失去了过滤能力。但在安静的环境中,

他对低频震动和细微声响的捕捉力,却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到近乎神经质。

眼前这座名为“时之馆”的哥特式建筑,像一只蛰伏在雪山深处的黑色巨兽,

塔尖那座巨大的中世纪天文钟指着三点十五分。“咚——”钟声响了。这是第一声刻钟报时。

林知默皱了皱眉。他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进衣领。

他裹紧了厚重的羊毛围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向大门。

大门那沉重的黄铜把手被从里面拧动了。随着铰链干涩的**,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笔挺旧式燕尾服的老人出现在门口。那是陈伯,

在这座博物馆工作了整整四十年的管理员。“林先生,您终于到了。”陈伯的声音沙哑,

透着一股如同这座古堡般的陈旧气息,“严先生担心雪太大,您会困在半路上。

”林知默走进玄关,用力跺了跺脚上的雪泥。屋内的暖气很足,但他却并没有感到多少暖意。

因为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另一种东西包围了——声音。嘀嗒、嘀嗒、嗡嗡、咔哒。

几百座钟表,几百种机械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壮观;对于林知默来说,这是一种压迫感极强的物理冲击。

他摘下满是雪花的围巾,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一边看似随意地对陈伯说道:“陈伯,

山里的冬天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是啊,今年是十年来最冷的一次。”陈伯接过围巾,

挂在门边的立式衣架上。林知默侧过头,目光越过陈伯的肩膀,

看向大厅尽头那座巨大的落地摆钟,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随即恢复了平静的清冷:“不只是冷。这里的空气太硬了,连声音传播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

”陈伯愣了一下,正在挂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什么?”“刚才我在门外听钟楼的刻钟报时,

”林知默指了指头顶,“**声音感觉比平时沉闷,那种金属震动的余音,

好像也被低温冻住了一样,短了半拍。**如果不是这钟的机械结构出了问题,

那就是这鬼天气在作祟。”陈伯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林先生,

您的耳朵还是这么‘尖’。不过这回您可能多虑了,那是严先生最宝贝的‘天体之音’,

每天都要亲自上油校准,不可能有机械故障。大概真的只是风雪太大,把声音吹散了吧。

”“也许吧。”林知默不再争辩,只是轻轻揉了揉右耳,“严先生呢?”“在二楼起居室。

赵律师和雨薇**也在。”陈伯的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气氛……不太好。

”二楼起居室的壁炉里烧着桦木,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这温暖的火光无法融化房间里冻结的空气。林知默走进去的时候,争吵声刚刚停歇,

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坐在主位沙发上的老人正是严震,“时之馆”的主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天鹅绒睡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黑檀木拐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固执与暴躁。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孩眼圈通红,

正低着头用手帕擦拭眼角——那是严震的孙女,严雨薇。

而站在窗边焦躁地抽着烟的中年男人,则是负责此次资产清算的赵律师。“林先生,

你来得正好。”严震看到林知默,并没有起身,只是用拐杖重重地点了点地板,

“你来做个见证。明天,只要那个该死的拍卖行代表能爬上山,我就立刻签字。”“爷爷!

”严雨薇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这些钟表是爸爸生前最喜欢的,

也是您守了一辈子的心血,为什么要卖给那些只会把它们拆开卖零件的商人?”“心血?

”严震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守着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用?为了修缮这座破房子,

我已经欠了银行一大笔钱。再不卖,不仅这里保不住,连你那点可怜的嫁妆都要赔进去!

”“可是……”“没有可是!”严震粗暴地打断了她,转头看向窗边的赵律师,“赵大律师,

协议都准备好了吗?如果你再把那个条款搞错,我保证你一分钱佣金都拿不到。

”赵律师掐灭了烟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阴狠:“放心吧严老,

万无一失。只是……您真的不考虑把那座‘天体之音’单独留下吗?

有位私人买家出了双倍的价钱。”“不卖散件,要买就全盘接手。”严震不耐烦地挥挥手,

然后将目光转向林知默,“知默,叫你来不为别的。我知道你是国内最好的古董钟修复师。

今晚,我要你帮我给顶楼的那座大钟做最后的检查。

我要让它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明天的拍卖清单上。”林知默微微点头,

语气平静:“这是我的工作。不过,严先生,作为修复师我得多嘴一句。钟表是有灵性的,

它们习惯了这里的温度和湿度。一旦搬离,即使机械结构完好,它们也可能会‘死’掉。

”严震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变得更加阴沉。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腿脚不便,

身体微微摇晃。“那就让它们死掉好了。”老人咬着牙说道,“就像这个家族一样。”说罢,

他推开陈伯想要搀扶的手,独自向门口走去。“晚饭我不吃了。我现在去顶楼钟楼,

在我检查完之前,谁也不许来打扰我。”走到门口时,严震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阴冷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哭泣的孙女、贪婪的律师、沉默的管理员,

最后落在林知默身上。“记住,谁也不许上来。钟楼的那扇隔音门,我会从里面反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在空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把钥匙,世上只有这一把。除非我死了,否则没人能打开那扇门。

”那是林知默最后一次听到严震活着时的声音。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起居室里陷入了死寂。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整个世界都被白色的噪音填满。

林知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整。在那座巨大的钟楼里,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随着精密的齿轮咬合声,悄然开始了。但他当时并不知道,

即将发生的一切,将是一场利用了时间、声音与极寒天气的完美谋杀。

只有那句关于“声音变慢”的无心之语,像一根看不见的刺,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2第十声的重音晚餐是一场灾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默剧。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只摆了三副餐具。严震果然没有下来,

陈伯像个幽灵一样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端上冷切牛肉和依然冒着热气的罗宋汤。

林知默没有什么胃口。他一直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林先生,这里的汤不合胃口吗?

”坐在对面的赵律师切着牛肉,刀叉在盘子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看起来比下午时放松了一些,或者说,

那是酒精作用下的虚假松弛——他面前的红酒杯已经空了三次。“不,味道很好。

”林知默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在听这房子的心跳。”“心跳?

”赵律师嗤笑一声,“你是说那些该死的钟表吧?天知道那老头子怎么受得了,

几百个闹钟在耳边嘀嗒响,正常人都会发疯。”一直沉默不语的严雨薇忽然放下了勺子,

银勺磕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那是爷爷的生命。”她低声反驳,眼眶依然红肿,

“这里每一座钟的声音都不一样。如果你用心听,它们是有和声的。

”林知默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怯懦的女孩一眼。她说得没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噪音,

但对于调音师或修复师来说,这栋房子里的几百座钟表经过了严震精心的调校,

摆动的频率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振。但不知为何,

今晚这“和声”里夹杂着一丝极不协调的杂音。林知默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耳。

那感觉就像是交响乐团里混进了一个蹩脚的鼓手,虽然努力跟上节奏,

但总是慢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瞬。是下午那个“冻结”的错觉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好了,别谈那些破铜烂铁了。”赵律师举起酒杯,透过深红色的酒液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过了今晚,这栋房子就会变得安安静静。雨薇**,你应该感谢我,

那是这块地皮能卖出的最高价。”严雨薇咬着嘴唇,猛地站起身:“我吃饱了。”说完,

她转身跑上了楼梯。赵律师耸了耸肩,看向林知默:“现在的年轻人,太感情用事。林先生,

你要不要来一杯?”“不了,我需要保持清醒。”林知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九点五十五分,所有的“演员”都聚集到了二楼的起居室。

这里位于三楼钟楼的正下方,只有一条宽阔的螺旋木楼梯通往上面。

赵律师是因为喝多了想找人聊天,严雨薇则是担心爷爷一直没吃东西,

端着一盘热好的汤站在楼梯口犹豫不决。陈伯正在给壁炉添柴,火光映照在他深深的皱纹里。

林知默坐在离楼梯最近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机械力学的旧书,

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陈伯,”严雨薇小声问道,“爷爷还在上面吗?”“是的,**。

”陈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严先生吩咐过,在他敲地极之前,谁也不能上去。

不过……”老人看了一眼摆钟,“十点钟是大钟报时的时候,

严先生通常会在这时候给大钟上弦,也许那时候他的心情会好一点。”林知默合上书。此时,

整栋别墅里的所有钟表仿佛约好了一般,发出了齿轮咬合的咔咔声。那是整点报时的前奏。

“要来了。”林知默低声自语。这里的隔音做得并不好,或者说,

严震故意设计得让钟楼的声音能传遍全屋。头顶上方传来了巨大的、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像是某种巨兽从沉睡中苏醒,铁链拖过地板。“当——”第一声钟响。声音宏大而辽阔,

带着某种神圣的威压,瞬间穿透了楼板,在起居室里回荡。

赵律师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真够吵的。”“当——”第二声。林知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作为修复师,他对节奏有着近乎强迫症的敏感。正常的天文钟,

两声钟响之间的间隔应该是绝对精准的1秒。但这钟声……虽然浑厚有力,

但每一声落下后的余音,似乎都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是那个齿轮的问题?

还是润滑油凝固了?“当——”第三声。严雨薇抓紧了托盘的边缘,手指发白。

“当——”第四声……第五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林知默受损的耳膜上。

那种微妙的“迟滞感”让他感到莫名的焦躁。这钟声听起来太累了,

就像是一个负重前行的老人在艰难地喘息。“当——”第九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按照惯例,最后一声总是最响亮的。“当——”第十声终于落下。

巨大的共鸣声在空气中震荡,仿佛连窗外的风雪都为之停滞了一瞬。然而,

就在这一声钟响的余音尚未消散,还缠绕在空气中的那一刻——“砰!

”一声异样的巨响猛然炸开!那绝不是钟声。那是一种短促、沉闷、且带有破坏性的撞击声。

听起来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地板上,又或者像是一声闷在厚重织物里的枪响。

声音来源于正上方。钟楼。“爷爷!”严雨薇手中的托盘滑落,瓷碗摔得粉碎,

热汤溅了一地。林知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在那声巨响传来的瞬间就扔掉了书,

像猎豹一样冲向楼梯。“出事了!”赵律师吓得酒醒了一半,

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怎么回事?什么声音?”陈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动作极快,

紧跟在林知默身后冲上了楼梯。这一段螺旋楼梯并不长,只有二十级台阶,

但此刻却仿佛通向地狱的通道。林知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顶楼的走廊尽头。那里只有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橡木大门。“严先生!”林知默用力拍门。没有任何回应。

门后的世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那巨大的钟声仿佛从未存在过。林知默握住门把手,

用力下压——纹丝不动。“陈伯,钥匙!”林知默回头大喊。陈伯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满头大汗:“没……没有钥匙!严先生拿走了唯一的钥匙,从里面反锁了!”“见鬼!

”赵律师也跑了上来,“会不会是那老头子摔倒了?”“让开。”林知默后退一步,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迅速扫视了一眼门锁的结构——这是老式的插销锁,如果从内部锁死,

外面很难撬开。“撞开它。”林知默简短地命令道。“什么?”赵律师愣住了。

“不想让他死就撞开它!”林知默不再废话,侧过身,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门板。一下,两下。

这扇门比想象中还要坚固。“陈伯,一起来!”年迈的管家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和林知默喊着号子,同时撞向门锁的位置。一次。两次。三次。

伴随着木材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门锁处的木框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大门轰然洞开,带着一股陈旧的冷风扑面而来。林知默踉跄着冲进房间,随后,

他在门口僵住了。钟楼内部是一个圆形的挑高空间,四周是巨大的玻璃窗,

此刻已经被外面的暴风雪冻得严严实实。房间中央,那座巨大的天文钟依然在缓缓运转,

精密的黄铜齿轮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而在天文钟的底座旁,严震倒在地上。

他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右手依然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左手前伸,

仿佛想要抓住那些转动的齿轮。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可怕的凹陷,

鲜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波斯地毯,并在那一滩奇怪的水迹中晕染开来,

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彼岸花。“爷爷——!”身后传来严雨薇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林知默没有回头,他迅速蹲下身,伸手探向严震的颈动脉。皮肤已经开始失温,没有脉搏。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个房间。窗户是从内部封死的,插销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大门是他们刚刚撞开的,之前确实处于反锁状态。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的柜子或死角。

这是一间完美的密室。就在这时,林知默的视线落在了死者身边的地毯上。

在那个巨大的黄铜齿轮下方,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水迹。而在那水迹之中,

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透明的东西在微弱的反光。那是……一截断掉的钓鱼线?还没等他细看,

陈伯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扑倒在严震的尸体旁:“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他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那根鱼线,使它滑进了巨大的机械底座缝隙里,

瞬间不见了踪影。林知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十点零三分。

距离那声诡异的“第十声重音”,仅仅过去了三分钟。凶手就在楼下那三个人中间。

或者说,凶手刚刚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完成了一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杀戮……3冰冷的几何学暴风雪依然在窗外肆虐,

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过曝的黑白底片。但在钟楼这间圆形的密室里,

时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种粘稠的胶状物。“都别动。”林知默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穿透力,瞬间切断了房间里弥漫的恐慌情绪。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门口的三个人,像是一尊雕塑般伫立在尸体旁。

赵律师原本正想冲进去确认遗嘱的情况,听到这话,

脚步骤然停在了地毯边缘:“你……你凭什么发号施令?你是修钟的,又不是警察!

”“警察至少三天内上不来。”林知默缓缓直起腰,转过身,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无机的理智,“这里的雪已经积了半米深,

电话线大概率也被压断了。在这种孤岛状态下,保护现场是唯一的选择。

”他指了指赵律师脚尖前的一块地板:“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

破坏了地毯绒毛倒伏的方向或者踩乱了血迹的喷溅形态,等警察来了,我就有理由告诉他们,

你是在试图掩盖证据。”赵律师脸色一僵,讪讪地收回了脚:“我……我只是担心严老。

”“担心也没用了。”林知默戴上手套(那是他随身携带用于修表的一双白棉手套),

蹲下身,轻轻拨开了严震散落在额前的乱发,“颅骨粉碎性骨折,大量脑出血。

哪怕救护车就在楼下也救不回来了。”严雨薇捂着嘴,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抽泣,

身体顺着墙壁滑落。陈伯则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呆呆地看着那台依然在运转的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