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清风遇李言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堆稻草上。后脑勺疼得厉害,
像被钝器狠狠敲过。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木梁结构的屋顶,
几缕光线从缝隙漏下来,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旋转。
空气里有股陈年木料、稻草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混合气味。这不是图书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屋子角落堆着农具,
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破木桌,桌边坐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
正低头缝补着什么。“你醒啦?”老妇人抬头看他,口音很重,但勉强能听懂。“这是哪儿?
”李言开口,声音嘶哑。“分宜县,石溪村。”老妇人放下针线,端了碗水过来,
“昨儿晌午陈老汉在河边见你躺着,浑身湿透,脑门还磕破了,就给背回来了。
你这是打哪儿来?”分宜。江西分宜。李言接过碗喝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他是历史系研二的学生,毕业论**的是嘉靖朝政治生态,
最后一晚在图书馆整理严嵩早期奏章的影印本,困极了趴着睡了一会儿——然后就在这儿了。
“现在是……什么年份?”他试探着问。老妇人古怪地看他一眼:“正德八年啊。你这后生,
莫不是真撞坏了脑袋?”正德。明武宗。李言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些。他闭了闭眼,
又睁开。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屋子里真实的尘土气息,后脑实实在在的疼痛,
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我……我从北边来,路上遇到歹人,抢了行李,被打晕扔进河里。
”李言迅速编了个说辞。他看看自己身上,原本的T恤牛仔裤不见了,
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质地粗糙的古代衣裳,湿透后又被体温烘得半干,黏腻地贴在身上。
“作孽哟。”老妇人摇头,“那你先歇着,我灶上还煮着粥。”老妇人自称陈阿婆,
是村里寡居的农妇。李言在她家躺了两天,头上的伤结了痂,渐渐能下地走动了。
他不敢多问,只从陈阿婆和偶尔来串门的村民口中,一点点拼凑着信息。正德八年,
公元1513年。这里是江西分宜县,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村民们说着他勉强能听懂的方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苦但还算安稳。第三天,
李言帮着陈阿婆劈了些柴,算是报恩。他需要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路引、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的现代人,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后生,
你识字不?”陈阿婆突然问他。“识得一些。”“那你不如去县里试试。”陈阿婆说,
“县城东头有家书铺,掌柜老刘跟我有点远亲,前阵子听说想找个能写会算的伙计。
你这模样看着也像个读书人,去碰碰运气,总比在村里饿死强。”李言想了想,点头。
他需要先站稳脚跟,再想别的。陈阿婆给他包了两个杂粮饼子,又指了去县城的土路。
李言道了谢,沿着路走。正值初夏,田里的水稻绿油油的,远处是连绵的丘陵。
偶尔有牛车经过,车夫好奇地打量这个衣衫破旧、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的年轻人。
分宜县城比李言想象中要热闹些。青石板铺的街道不宽,两旁是木结构的店铺,
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招牌在风里晃荡。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熟食的油烟、药材的苦味、牲口的粪便,还有人群的汗味。
他按陈阿婆说的,找到了东街的书铺。铺子不大,门脸有些旧了,
匾额上写着“文华斋”三个字。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正低头翻账本。
“刘掌柜?”李言试探着问。男人抬头,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用细绳绑在耳朵上的两片琉璃片。“你是?
”“陈阿婆让我来的,说您这儿需要个伙计。”刘掌柜上下打量他,
目光在他额头结痂的伤口上停了停。“识字?”“识得。”“会算数?”“会一些。
”刘掌柜从柜台下抽出一本旧账本,翻到一页,推过来。“念这一段,再算算底下这笔账。
”李言接过。是手抄的《千字文》,字迹工整。他顺畅地念了一段,又看了看那笔账,
是简单的进出货记录,心算便得出了结果。刘掌柜脸色缓和了些。“一个月三钱银子,
管吃住,住就铺子后头那小间。活儿是整理书籍、抄写书目、招呼客人,忙时帮着盘账。
干得了?”“干得了。”于是李言在文华斋留了下来。他学得很快,
不到十天就熟悉了铺子的经营。刘掌柜话不多,但对伙计还算厚道。李言白天干活,
晚上就睡在后间那张窄床上,借着油灯光翻看铺子里的书。
大多是些科举用的经义注解、时文选编,也有些杂书游记。李言通过这些文字,
一点点构建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他不敢多问,只默默观察、倾听。来买书的多是些读书人,
有县学的生员,也有乡下的童生,偶尔也有几个穿长衫的士绅。那天下午,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李言正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刘掌柜在柜台后打盹。门帘被掀开,
走进来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身形清瘦,眉目疏朗,背挺得笔直,手里小心地捧着两本书。“严相公来了。
”刘掌柜醒过来,笑着招呼。少年朝刘掌柜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但不卑不亢。“刘掌柜,
我来还书。”他把手里的书放在柜台上,是《四书章句集注》和《春秋左传》。
李言多看了他一眼。这少年气质很特别,明明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眼神也明亮,
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浑浊或倨傲。“看得如何?”刘掌柜一边检查书页一边问。
“朱子注释精微,学生受益匪浅。”少年说,语气认真,“只是《左传》中有些典故,
还需查考。”“要借新的么?”少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今日……先不借了。
等旬假时再来。”刘掌柜了然地点点头,没多问。少年又躬身一礼,转身要走,
目光扫过李言正在整理的那堆旧书,忽然停住了。“掌柜,
那本《困学纪闻》可否让学生一观?”李言低头,自己手边确实有本《困学纪闻》,
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刘掌柜挥挥手:“你看吧,小心些别弄坏了。
”少年小心地接过书,就在柜台边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抚过书页,
偶尔低声念出一两句,眼神发亮。李言继续整理,但余光注意着这少年。这年头,
能对《困学纪闻》这种考据类笔记感兴趣的年轻人不多见。
大部分读书人只盯着科举要考的经义时文,认为这些杂学是“玩物丧志”。约莫两刻钟,
少年才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递还。“让掌柜见笑了,一时看得入迷。”“你看得懂?
”刘掌柜问。“略知皮毛。王厚斋先生学识渊博,考据精审,学生读来每每有茅塞顿开之感。
”“你年纪轻轻,倒喜欢这些。”少年正色道:“读书本就不该只为一纸功名。经义是根基,
但史籍、考据、典章乃至算学地理,都是明理致用的学问。厚斋先生有言,‘学贵心悟,
守旧无功’,学生深以为然。”李言手上动作顿了顿。这话从一个明代少年口中说出来,
有些意外。刘掌柜笑了:“你这话,可别在学政老爷面前说。”少年也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坦荡。“学生晓得轻重。只是觉得,若读书人只知揣摩时文、迎合考官,
于学问无进益,于天下无裨益,终究是辜负了圣贤教诲。”他又站了会儿,
问了刘掌柜几本书的价钱,终究是没买,告辞走了。“这是谁?”李言等他出门,
才问刘掌柜。“严家的孩子,严惟中。”刘掌柜说,“他爹原是个县丞,前些年得罪了上官,
被罢黜回乡,家境就败落了。这孩子争气,县学里功课是头一等的,就是性子有些……太直。
”严惟中。李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来由地觉得耳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之后严惟中又来过书铺几次,有时借书,有时只是站着看一会儿。李言和他搭过几次话,
发现这少年谈吐不俗,而且思维清晰,对许多事都有独到见解,不像一般死读书的儒生。
有一次谈到本地吏治,严惟中眉头紧皱:“分宜虽是小县,赋税之重却远超邻县。去年水患,
朝廷明明有赈济,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家父当年任县丞时,就因力主核查仓粮,
被诬告去职。如今县中胥吏勾结,欺上瞒下,苦的都是百姓。”他说这话时,
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愤怒。李言想起刘掌柜说的“性子太直”,大概就是指这个。
“那你将来若为官,待如何?”李言问。“当以清、慎、勤自持。”严惟中不假思索,
“清者,廉也,不苟取;慎者,明也,不妄断;勤者,勉也,不懈怠。若为地方官,
当兴利除弊,抚育黎民;若在朝堂,当直言进谏,匡正君失。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夏日的阳光从铺子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脸上。他眼神清澈坚定,
说这些话时没有半点虚浮之气,像是早已在心里想过千百遍。李言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后世史书里读过太多“少年立志”的故事,但那些文字是冷的、隔阂的。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年,他的愤怒、他的理想、他说话时微微攥紧的拳头,都是滚烫的。
“但愿你能一直记得今日的话。”李言说。严惟中看他一眼,笑了:“李兄不信?”“我信。
”李言说,“只是世事多艰,守住本心不易。”“《孟子》有言,‘自反而缩,
虽千万人吾往矣’。”严惟中说,“若因世事艰难便改弦易辙,当初又何必读书明理?
”那之后,李言和严惟中熟络起来。严惟中旬假时常来书铺,有时借不到想看的书,
李言就凭记忆给他讲些后世的地理知识、算学原理——当然,
都包装成“游历时听西域商人所说”或“某本残卷所载”。严惟中如获至宝,
每次都听得极其认真,还拿出小本子记录。他对李言口中的“泰西诸国”尤其感兴趣,
追问风土人情、政制沿革。“李兄所见所闻,真是开阔。”有一次严惟中感叹,“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我欺。可惜我困守乡里,不知何时才能出去看看这天下。
”“会有那一天的。”李言说。七月中的一天,天气闷热。午后突然下起暴雨,
街上一时没了行人。李言在铺子里整理书目,刘掌柜回家去了,只他一人守着。
门帘被猛地掀开,严惟中冲了进来,浑身湿透,额发贴在脸上,神色焦急。“李兄,快关门!
”“怎么了?”“街上出事了!”严惟中喘着气,“县衙户房的王书办,
带着几个衙役在追缴积欠,把西街卖炊饼的老陈头打得头破血流,说他抗税不交。
可老陈头家里上月才遭了火灾,老婆还病着,哪来的钱交税?”李言心里一沉。
他来这时代两个月,对底层官吏的做派已有耳闻。所谓“积欠”,很多时候是胥吏巧立名目,
中饱私囊的手段。“现在人呢?”“还在西街,围了好些人,但没人敢拦。
”严惟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得回去看看,不能让他们把人打死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李言一把拉住他:“你就这样去?他们连衙役都敢打,
你一个书生能做什么?”“难道眼看着出人命?”严惟中转头看他,眼睛发红,
“《大明律》明文,催科不得殴伤百姓。他们这是知法犯法!我去和他们讲理!
”“他们若听你讲理,就不会当街打人。”“那我也得去。”严惟中挣开他的手,
“家父在时常说,读书人若见不平而不敢言,见危难而不敢救,书便白读了,人也白做了。
”他冲进雨里。李言在门口站了两秒,一咬牙,抓起门边刘掌柜备着的油纸伞,也跟了出去。
西街离书铺不远。雨哗哗地下,青石板路上积起水洼。街角一处低矮的屋檐下,
围了十几个人。人群中间,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正用铁尺抽打蜷缩在地上的老人,
旁边站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揣着手冷眼旁观,应该就是那个王书办。“住手!
”严惟中冲进人群,挡在老人身前。那衙役的铁尺差点打到他身上,硬生生收住了。
“严家小子,别多管闲事!”“王书办。”严惟中没理衙役,转向那胖子,
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声音却清晰,“陈老汉所欠何税?数额几何?可有官府明文告示?
”王书办眯起眼:“严惟中,这儿没你的事。他欠的是去岁丁银,白纸黑字有册可查。
”“去岁丁银,陈老汉早已缴清,我有见证。”严惟中说,“当时替他代写状纸的是我,
缴银的票据我还留着。您若不信,我现在就回家取来对质。”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王书办脸色沉了下来:“那或许是记错了,是前年的。”“前年分宜遭旱,
朝廷下诏蠲免三年钱粮,您不知道么?”严惟中一步不退,“还是说,您手里的册子,
比朝廷的诏令还大?”这话说得很重。王书办脸上肥肉抖了抖,眼神变得阴冷。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你爹当年就是太能说,才丢了官。你想步他后尘?
”“学生只论是非,不论利害。”严惟中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您若拿不出合法税票、正当名目,便是私设税目、殴伤良民。学生虽只是一介生员,
也要写状纸递到府衙,问问上官,这是大明的王法,还是您王书办的家法?”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说“严家小子说得在理”,也有人说“这孩子太愣,要吃亏”。
王书办死死盯着严惟中,忽然笑了。“好,好。严家出了个硬骨头。”他朝衙役挥挥手,
“行了,今日就到此。陈老汉,算你运气好,有贵人帮你说话。”衙役收起铁尺。
王书办凑近严惟中,压低声音:“小子,山不转水转。咱们往后日子长着呢。
”他带着人走了。围观人群慢慢散去,有几个街坊扶起地上的陈老汉,老人额头破了,
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好歹没大事,不住地向严惟中道谢。严惟中蹲下,
从怀里摸出条干净手帕——已经被雨浸湿了,但还是一点点帮老人擦脸上的血污。“陈伯,
您先回家,伤口要敷药。晚点我请郎中过去看看。”“使不得使不得……”老人连连摆手,
“严相公,今日多亏你了,可那王老虎不是好惹的,你、你往后要当心啊。”“我省得。
”严惟中扶他站起来,又掏出几十文钱塞给旁边的街坊,“劳烦各位照看陈伯。”人都散了,
只剩下李言还撑着伞站在一旁。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严惟中站在原地,浑身湿透,
嘴唇有些发白,不知是冷还是气的。“先回书铺换身干衣裳。”李言把伞移到他头上。
回到文华斋,李言找出自己的一套旧衣服给严惟中换上。两人身材差不多,衣服还算合身。
严惟中坐在后间的小凳子上,捧着李言倒的热水,手还在微微发抖。“后怕了?”李言问。
“不是怕。”严惟中摇头,“是怒。光天化日,胥吏就敢如此横行。一个书办尚且如此,
那些知县、知府,乃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又当如何?”“你今日得罪了他,往后在县里,
怕是不好过。”“我早得罪过了。”严惟中苦笑,“家父当年被构陷,
其中就有这王书办的手笔。他那时只是个户房小吏,如今却成了书办。今日之事,
不过是新仇旧恨。”李言看着他。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种执拗的东西,
像石头下的草芽,压弯了也要从缝隙里钻出来。“值得么?”李言轻声问,
“为一个非亲非故的老人,得罪地头蛇。”严惟中沉默了一会儿。“李兄,我五岁时,
家父教我读《论语》。读到‘见义不为,无勇也’,我不懂,问父亲什么是义。父亲说,
义就是该做的事。我问,那什么是不该做的。父亲说,不该做的事很多,但最不该的,
是眼睁睁看着该做的事不做。”他抬起眼,看着李言。“今日我若转身走了,往后每次闭眼,
都会看见陈伯躺在地上的样子。我会想,如果当时我站出来了,会怎样?
这个‘如果’会跟着我一辈子。所以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出来。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是能不能过自己心里那道坎的问题。”李言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
很多人早已不会为“心里那道坎”纠结了。划算、利弊、得失,这些才是衡量标准。
可眼前这个少年,还活在一个更简单也更艰难的世界里,那里有一条线,
线这边是“该做的”,那边是“不该做的”,清晰分明。“你父亲是个好官。”最后他说。
“但他没能当成好官。”严惟中声音低下去,“他被罢黜回乡时,我还小,不懂为什么。
后来才明白,这世道,有时候容不下好官。可越是这样,不才越需要有人去做那个好官么?
如果人人都因为难就退缩,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透出来,
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严惟中站起身,把碗放在桌上。“李兄,今日多谢。
衣服我洗了再还你。”“不急。”李言送他到门口。严惟中走到街心,又回头,
朝李言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李兄,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世事多艰,守住本心不易。但正因为不易,守住才可贵,不是吗?”他转身走了,
青布衣衫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李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但又抓不住。
严惟中。严家。分宜。他回到铺子里,脑子里反复闪过这几个词。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
而是在那之前,在另一个时空里。他走到书架前,无意识地扫过那些书脊。
《春秋》《左传》《通鉴》……历史。明朝。分宜。分宜出过什么名人么?他努力回想。
严……严什么?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严嵩。江西分宜人,明朝嘉靖年间内阁首辅,
专权二十年,被后世列为六大奸臣之一。《明史》说他“窃权罔利,溺信恶子,流毒天下,
人咸指目为奸臣。”不,不可能。李言用力摇头。那个严嵩,
那个权倾朝野、贪腐误国的严嵩,
怎么可能是刚才那个站在雨里、为一个卖炊饼的老人据理力争的少年?
他记忆中关于严嵩早期生平的碎片慢慢浮现:自幼聪颖,被誉为神童。弘治十八年进士,
因病归乡,读书钤山十年。复出后……李言的心跳得很快。他坐回柜台后,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严嵩,字惟中,一字介溪。江西分宜人。惟中。严惟中。
雨后的风吹进铺子,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李言觉得身上有点冷。
他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青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的最后一抹霞光,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眼神清澈、说要“以清慎勤自持”的少年,
那个为了素不相识的老人敢和胥吏对峙的少年,
那个谈起理想时眼里有光的少年——真的会成为后来那个严嵩吗?史书上短短几行字,
说严嵩早期“有清誉”,说他“不与阉宦同流”,说他仕途坎坷。可那是什么样的清誉?
什么样的坎坷?那些字是死的,可他今天见到的人是活的。活生生的人,会在雨里发抖,
会为不公愤怒,会把“该做的事”看得比利害更重要。李言想起严惟中说起父亲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这世道有时候容不下好官”时眼里的不甘。如果,
如果历史真的是他记忆中的那样,那么这个少年,在未来几十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夜幕彻底落下。李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圈照亮柜台一角。
铺子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远处有狗吠,隐隐约约。他应该做些什么吗?
警告严惟中?告诉他未来的路有多危险?还是离他远点,明哲保身?可他能说什么?
说“你将来会变成一个大奸臣”?说“你坚持的东西最终会碎掉”?他凭什么断定,
这个活生生的少年,一定会走向史书上那个既定的结局?李言吹灭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
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雨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
也许历史错了。也许记载有误。也许这个严惟中,会和史书上那个严嵩不一样。也许。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土墙。墙缝里有只蟋蟀在叫,一声,又一声,
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调子。李言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雨中的少年转过身,
对他说,正因为不易,守住才可贵。他忽然希望,历史真的可以不一样。
第二幕:浊浪生转眼入了秋。分宜的秋天来得晚,直到九月末,暑气才渐渐散去。
文华斋的生意比夏日好了些,赶考的秀才、备考的童生,来来往往。李言在柜台后记账,
耳朵听着客人们的闲谈。“听说没?乡试的榜要发了。”“就这几日吧。
今年咱们分宜可有好几个才俊,严家那小子,还有东街周家的……”“严惟中?
他学问是好的,就是性子太硬。前阵子不是还跟户房的王书办杠上了?这种人进了官场,
怕是要吃亏。”“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只要能中举,就是老爷了。”李言笔尖顿了顿。
乡试。他算算日子,是了,正德八年秋闱。如果没记错,严嵩是弘治十八年中的进士,
那今年乡试……他摇摇头,继续记账。不该想这些。这三个月来,严惟中来过书铺几次,
借书还书,偶尔聊几句。那场雨中的冲突似乎没给他带来太**烦,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李言注意到,严惟中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谈论吏治腐败,偶尔提及,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隐忍,还是别的什么,李言说不清。十月初三,乡试放榜。
那天李言没去凑热闹。午后,刘掌柜从外头回来,一进铺子就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怎么?”“严家那小子,没中。”刘掌柜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听说文章做得极好,
主考官都赞不绝口,可不知怎么,就是没上榜。倒是东街周家那个,平日里功课平平的,
反倒中了三十六名。”李言心里咯噔一下。是丁,史载严嵩早年科举并不顺遂,
似乎有过落第的经历。只是具体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他自己知道了么?”“能不知道?
榜就贴在学宫外头,他自己去看的。”刘掌柜叹气,“我刚才回来路上遇见他,
一个人往城外走,叫他也像没听见。这孩子心气高,怕是受不住这打击。”李言犹豫了一下,
跟刘掌柜说出去转转,便出了门。他没往城外追,而是拐进西街,
在陈老汉的炊饼摊买了两个饼。陈老汉额头的伤已经结了疤,见到李言,
有些局促地擦手:“李、李相公,您怎么来了?”“随便走走。严惟中常来么?
”“来过几次,每次都要塞钱,我不要,他就偷偷放摊子上。”陈老汉压低声音,
“前几日还来过,问我王书办后来又找麻烦没。我说没有,他叫我小心,说那人记仇。唉,
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中呢……”李言拿着饼,往城外走。分宜县城不大,
出了西门就是田野。秋收过了,田里剩下些稻茬,远处的山泛着黄绿相间的颜色。
他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看见了严惟中。少年坐在河岸上,背对着城门方向,
一动不动望着河水。深秋的风吹动他半旧的青衫,背影单薄。李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递过一个饼。严惟中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接过饼,没吃,拿在手里。
“李兄怎么来了?”“听说你没中,来看看。”“让你看笑话了。”严惟中扯了扯嘴角,
笑得很难看,“十年寒窗,自诩才学,到头来连个举人都考不中。”“一次不中而已,
下次再考就是。”“下次?”严惟中摇头,“李兄,你不懂。
我家里的情况……供我读书已是不易。这次不中,又要等三年。三年又三年,我爹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爹当年被罢黜,罪名是‘贪渎’。
可我知道他是清白的,他是查粮仓亏空,得罪了人。这些年他身子一直不好,
大夫说是郁结于心。我想早点考取功名,为他正名,为家里争口气……可现在,
连乡试都过不去。”李言沉默。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科举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一次落第,可能就是一生的转折。“你的文章,
主考官不是夸好么?”他问。“夸有什么用?”严惟中冷笑,“夸完了,该不中还是不中。
我听学里的同窗说,周家那个,考前给他姐夫送了三百两银子,他姐夫在省里有门路。
我原本不信,现在……由不得我不信。”“你觉得是有人做了手脚?”“我不知道。
”严惟中看着河面,“也许是我文章真的不够好,也许是时运不济,也许……真如他们所说,
这世道,光有学问不够,还得有银子,有门路。”他说这话时,
语气里有种李言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讥诮。那个雨中说“该做的事一定要做”的少年,
好像忽然老了十岁。“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严惟中把饼掰碎了,
一点点扔进河里,看碎屑被水流卷走,“回家,继续读书,等三年后再考。或者……不考了,
找个馆坐,教几个蒙童,也能糊口。”“你甘心?”严惟中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李兄,你读过《孟子》么?”“读过一些。
”“《尽心篇》里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以前总觉得,这话是说,
若不得志,就管好自己;若得志,就造福天下。可现在我忽然想,如果一辈子都‘穷’呢?
如果一辈子都不得志呢?那就只能‘独善其身’么?那当年读的书、立的志,又算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李言,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清明:“我爹就是一辈子‘穷’。他清廉,
他正直,他不与人同流合污,然后呢?他被罢官,被污名,躺在床上咳血的时候,
那些他曾经保护过的百姓,有谁记得他?有谁替他说话?没有。一个都没有。
”“所以你后悔了?后悔那日站出来?”“不后悔。”严惟中摇头,语气很肯定,
“若重来一次,我还会站出来。我只是……只是有点累。李兄,你说守住本心不易,
我那时还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不易,不是难在坚持,是难在你看不到坚持有什么用。
你坚持了,然后呢?陈伯还是被打伤了,我还是没中举,那些胥吏还是好好当着他们的差。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你自己,变得更穷,更落魄,更像个笑话。”李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来自一个崇尚“努力就有回报”的时代,可在这个时代,努力和回报之间,
隔着太多东西:出身、门第、钱财、关系,还有那只看不见的手,叫命运。“先别想那么远。
”最后他说,“回家好好睡一觉。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想。”严惟中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李兄,谢谢你。这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跟家里说,
怕他们担心;跟同窗说,怕他们笑话。”“以后想说了,随时来书铺。”“嗯。
”严惟中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李兄,你说这世上,
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做成事,又能不违背本心?”李言看着他。夕阳从背后照过来,
少年的轮廓有些模糊。“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也许,你得先有做成事的能力,
才能谈守不守本心。”严惟中若有所思,转身走了。那天之后,严惟中有一个多月没来书铺。
李言从陈老汉那儿听说,他闭门苦读,谁也不见。刘掌柜偶尔提起,也是摇头:“这孩子,
钻牛角尖了。”十一月底,天冷了下来。这天李言正在铺子里整理一批新到的时文选,
门帘一掀,严惟中走了进来。他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手里提着个小布包。“李兄。
”“来了?还以为你把书铺忘了。”李言从柜台后走出来。“前些日子心绪不宁,
怕来了扰你清静。”严惟中把布包放柜台上,“我自己抄的,送你。”李言打开,
是一本手抄的《困学纪闻》选编,字迹工整清秀,还加了批注。
“这……”“原本那本太旧了,有些字迹模糊。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重抄了一遍,
顺便把自己的想法写在边上。李兄博览群书,帮我看看,批得对不对。”李言翻开。
确实是严惟中的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批注多是考据和心得,有些见解相当独到。
他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小字:“王氏论史,重实证而轻义理。然史之为用,
不在考据精详,而在以古鉴今。若徒知考据而不知经世,犹入宝山而空回也。
”“你这话说得犀利。”李言指着那行字。“有感而发罢了。”严惟中笑笑,“李兄,
我决定了,明年开春去南昌,拜在阳明先生门下。”李言一愣。王阳明?是丁,正德年间,
王阳明正在江西讲学。史载严嵩早年似乎确实与阳明心学有过接触……“怎么突然想去?
”“不是突然。”严惟中说,“我这些日子闭门读书,越读越觉得迷茫。
朱子说‘格物致知’,可我格来格去,只格出满心困惑。同窗中有人说阳明先生是‘异端’,
可我读他的《传习录》,觉得他说‘心即理’、‘知行合一’,似乎能解我心中之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听说,阳明先生门下,不论出身,只看学问。
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李言看着他。少年眼里又有了光,
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坦荡,但终究是有了神采。他想起史书上对严嵩的评价,
似乎没提他师从王阳明的事。是记载遗漏,还是……“你想清楚了就好。”李言说,
“什么时候动身?”“过了年就走。家里……我娘不太愿意,觉得太远,
又不一定能学到什么。但我爹支持,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去见识见识也好。
”“盘缠够么?”“凑了凑,勉强够。”严惟中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子,
“我抄书攒了些,我爹把最后一块砚台卖了。到了南昌,我可以继续抄书,或者给学里打杂,
总能活下去。”李言看着那几块小小的银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回到后间,
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那是他这几个月攒下的工钱,一共二两多银子。他拿出一两,
用纸包好,出来递给严惟中。“这我不能要。”严惟中推拒。“算我借你的。”李言塞给他,
“出门在外,多些钱傍身总是好的。等你将来高中了,加倍还我。”严惟中握着那包银子,
手有些抖。“李兄……”“别说那些。”李言摆摆手,“到了南昌,给我写信。
书铺地址你知道。”“一定。”严惟中走了。那天晚上,李言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如果严嵩的命运真是注定的,那他借钱资助,让他去南昌求学,
是不是在推动历史?可如果不做,眼睁睁看着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因为贫困而困守乡里,
他又于心不忍。也许,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呢?也许严惟中遇到了王阳明,受到了更好的教诲,
走上了不一样的路呢?他抱着这个微弱的希望,等来了春天。正德九年二月,
严惟中从南昌寄来了第一封信。信写得很长,说他已经到了南昌,在阳明先生的门下听讲。
他说先生学问精深,与朱子迥异,强调“心外无物”、“致良知”,让他豁然开朗。
他说同门中有许多出身寒微但才学出众之人,大家不论身份,只论学问,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氛围。信的最后,他写:“李兄,我似乎找到路了。这条路也许难走,
但我想试试。”李言回信,让他安心读书,别惦记家里。之后几个月,信断断续续地来。
严惟中说他在学里帮人抄书,勉强能糊口;说他参加了两次会讲,
获益匪浅;说阳明先生被调往外地剿匪,他本想随行,但被先生劝止,让他安心读书。八月,
又一封信来,语气兴奋:“李兄,先生剿匪大捷,归来讲学,我有幸得先生亲自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