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意识被拽入身体的瞬间,婉儿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剧痛。她想尖叫,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这么痛?她努力睁开眼,
视线模糊。眼前是古代的亭台楼阁,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刀,刀尖还在滴血。
他们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地上躺着几个丫鬟和侍卫,
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染红了青石板。一个黑衣人朝她走来。长刀举起,
映出她此刻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
金丝线绣成的凤凰在裙摆上欲飞。这不是我。这个念头刚闪过,
剧烈的恐惧就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跑,身体却不听使唤。双腿软得像面条,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朝着她的脖子砍下来。“锵!”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看到一把青锋长剑,精准的格开了那把致命的长刀。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他的身形清瘦,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
可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来了。黑衣人们似乎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对视一眼,
再次合围而上。男人没有后退。他的剑法并不花哨,却快得像一道闪电。每一次出剑,
都简洁,致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无用的嘶吼。只有剑锋破开空气的轻响,
和刺入皮肉的闷声。婉儿呆呆的看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只能被动的接受着眼前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那个男人,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他的白袍上,溅上了点点血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很快,
最后一个黑衣人也倒下了。男人挽了个剑花,长剑归鞘。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月光穿过树梢,照亮了他的脸。俊美,温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公主,受惊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流过玉石,
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公主?是在叫我吗?婉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天而降,救了她性命的男人,眼里的恐惧和茫然,是那么的纯粹,不掺任何杂质。
陈世昌的心,微微一动。不对。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永宁公主。他认识的永宁公主,
是皇帝最宠爱的嫡女,生性高傲,矜贵冷漠。就算身陷绝境,她的眼神也该是愤怒和屈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只受惊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鹿。那双眼睛里,
没有半分属于皇室的威仪,只有纯粹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恐惧。有趣。陈世昌的嘴角,
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他算准了政敌会在此处动手,
也算准了自己“恰好”赶到的时机。他本来的计划,是救下那个高傲的公主,
让她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为日后的联姻铺路。可现在,似乎出现了更有趣的变数。
这个身体还是永宁公主的身体,但里面的灵魂,换了一个。一个全新的,空白的,
似乎更容易掌控的灵魂。比那个傲慢的公主,是更好的棋子。“别怕。”他向她伸出手,
声音放的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已经没事了。”婉儿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刚刚还握着一把杀人的剑,此刻却没有丝毫的煞气。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温暖。干燥,有力。
当他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的瞬间,婉儿的身体一软,不受控制的跌入他怀中。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入她的鼻腔。她的脸颊,
烫的厉害。“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我……这是在哪?
”陈世昌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公主不记得了?
”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方才遇刺,许是磕到了头。”他轻轻的,
用指腹擦去她额角的一点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婉儿的脑子更乱了。
她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尸体,那些血,还有这个男人。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痛,脑子里也像一团浆糊。
“我……头好痛……”她喃喃道。“别想了。”陈世昌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却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忘了便忘了吧。人安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遮住了她身上沾染的血污,
也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气息里。“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公主回府。
”婉儿已经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能被动的,任由他安排。她被他半抱着,上了一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坐垫。陈世昌让她靠着车壁坐好,又递过来一个暖手炉。
“暖一暖,莫要着凉。”婉儿抱着那个小巧精致的手炉,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就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张清俊的脸,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他真好看。也真好。要不是他,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婉儿在心里默默的想。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大人,到了。
”车夫在外面低声说。陈世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倦意。他先下了车,
然后转身,朝婉儿伸出手。婉儿看着那只手,没有再犹豫,扶着他的手,走下了马车。
这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照亮了门楣上“陈府”两个烫金大字。
管家早已带着下人在门口等候。见到陈世昌扶着一个女子回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低下头,恭敬的行礼。“大人。”“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再请个大夫过来。
”陈世昌有条不紊的吩咐,“另外,今晚的事,我不希望有半个字传出去。”“是。
”管家应声,立刻去安排了。婉儿被带进了一个雅致的院落。很快,侍女们便抬着浴桶进来,
倒满了热水,又送来了干净的衣裙和疗伤的药膏。陈世昌将她送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公主先好生歇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他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婉儿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直到那扇门被关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从头到尾,
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热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疼痛。婉儿坐在浴桶里,
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依旧觉得陌生。她试着去想,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脑子里空空如也。只要一用力去想,太阳穴就针扎似的疼。她只能放弃。
侍女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替她处理了身上几处不深的划伤。大夫很快就来了,
为她诊了脉,又检查了头上的伤口,最后得出的结论和陈世昌说的一样。
“公主只是受了惊吓,加上头部受到撞击,才会暂时失忆。好生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送走大夫,婉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公主,睡了吗?”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还没……”婉儿小声回答。门被推开,陈世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羹走了进来。
“喝点安神的汤,会睡得好一些。”他将碗放在桌上,又很自然的拿起一条干布,
走到她身边,轻轻帮她擦拭着还带着湿气的长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的触碰到她的耳廓和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颤栗。婉儿的身体,
瞬间僵住了。她从没和任何一个男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你……”“别动。
”他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头发不擦干,明日会头疼的。”他的声音像有魔力,
婉儿真的就不敢动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头发的沙沙声。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婉儿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这暧昧的沉默。
男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叫陈世昌。”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映出的,
她那张还有些苍白和不安的脸,微微一笑。“公主可以叫我,陈郎。
”第二章陈郎……这两个字从婉儿唇间溢出,轻得像耳语。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连带着耳根都泛起薄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是她听过的,最亲昵的称呼。
从一个救了她性命,又对她百般温柔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陈世昌看着镜中的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染上了少女的羞怯与慌乱。他知道,第一步棋,
已经走对了。他放下布巾,端起那碗安神汤,递到她面前。“喝了吧,早些歇息。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婉儿顺从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滑入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我……明天该去哪里?
”她喝完汤,小声问。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就在这住下。
”陈世昌接过空碗,声音平静,“等你记起一切,再做打算。”他顿了顿,
补充道:“宫里那边,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养伤即可。”婉儿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仅救了她,还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将她护在了羽翼之下。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
他就是她唯一的浮木。陈世昌没有再多留,叮嘱她锁好门窗,便转身离开了。这一夜,
婉儿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鼻息间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檀香。接下来的日子,
婉儿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微不至。她像一张白纸,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陈世昌便成了她唯一的老师。他会亲自教她如何行礼,如何用膳。当她笨拙地学着拿筷子时,
他会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帮她调整手指的位置。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
那不经意的触碰,总让婉儿的心跳漏掉半拍。他会教她读书写字。她像个孩童一样,
连最简单的字都不认识。他便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教。书房里,他站在她身后,
俯身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永宁。”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带着温热的气息。“这是公主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婉儿看着纸上那两个端正秀丽的字,
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可以不叫这个吗?”她仰起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陈世昌看着她眼里的迷茫,没有半分不耐。“那你想叫什么?
”“婉儿。”她脱口而出,仿佛这个名字早就刻在了灵魂里。“婉儿?
”陈世昌轻声念了一遍,随即笑了,眼底尽是纵容,“好,以后我就叫你婉儿。”那一刻,
婉儿觉得,他是真的不在乎她“公主”的身份,只在乎她这个人。这种认知,
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安心。她开始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信任他。而陈世昌,
则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切。她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习惯,每一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和知识。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为他的猎物,
编织了一张用温柔和体贴做成的,密不透风的网。这天,陈世昌从户部回来,
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他坐在书案前,看着一堆杂乱无章的账目,眉头紧锁。
婉儿端着一碗参茶走进去,轻手轻脚地放在他手边。“陈郎,遇到烦心事了吗?”她小声问。
陈世昌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户部的账目一塌糊涂,几个老臣互相推诿,查了半个月,
还是理不清头绪。”婉儿看着那些用毛笔字写的竖式账本,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或许有个法子。”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陈世昌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哦?
说来听听。”“在我们那……有一种记账的方法,叫‘借贷记账法’。
”婉儿努力回忆着大学里会计课学到的知识,“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每一笔账目都清晰明了,不会出错。”她找来纸笔,凭着记忆,画出了现代会计报表的雏形,
又解释了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些基本概念。陈世昌静静地听着。他越听,
眼里的光芒就越亮。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却又无比严谨、高效的思维方式。
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果然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婉儿,”他听完,
没有立即去研究那张图纸,而是握住了她的手,眼神专注而炙热,“你真是我的福星。
”婉儿被他看得脸红心跳,低下头,小声说:“只要能帮到陈郎,我什么都愿意做。
”“傻丫头。”陈世昌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而他的内心,
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异世之识,果然奇效。是时候,让她发挥更大的价值了。
第三章婉儿的“借贷记账法”在户部掀起了轩然**。陈世昌将之整理成册,献给了皇帝。
那套清晰明了,能将历年烂账梳理得井井有条的法子,
让为国库空虚焦头烂额的皇帝龙心大悦,当朝便夸赞陈世昌是“国之栋梁”。一时间,
陈世昌在朝中的声望更盛。婉儿在府里听到这些消息时,心中溢满了甜蜜的喜悦。
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用的,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她也能为他分忧,能帮到他。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这日,
两人在院中对弈。陈世昌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北境传来消息,边关又起摩擦。
我朝兵器虽精,损耗却大,尤其是刀剑,与北蛮的弯刀硬碰,常常卷刃。”他说着,
目光落在婉儿身上,带着引导性的探寻:“婉儿,在你来的地方,
可曾见过……比铁更坚硬的金属?”婉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是她能“帮”到他的领域。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看过的纪录片和科普文章。“铁……再往上,是钢。”她不确定地开口,
“我记得,炼钢需要很高的温度,比炼铁高得多。好像……需要一种特殊的炉子。
”陈世昌不动声色,只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婉儿被他看得有了信心,她放下棋子,
要来纸笔,凭着模糊的印象,开始在纸上勾画。她画出了一个粗糙的示意图,
上面标注着“高炉”,“热风”,“出铁口”这些她自己也一知半解的词汇。
“大概……是这个样子。”她将图纸递给陈世昌,像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温度要足够高,把铁矿石里的杂质都烧掉,剩下的就是钢了。”陈世昌接过那张图纸,
如获至宝。他仔细地看着,虽然很多细节不甚明了,
但其中的原理却让他看到了巨大的可能性。“婉儿,”他握住她的手,
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当天下午,
婉儿就看到陈世昌将一个心腹工匠叫进了书房。她没有去打扰,只在门外悄悄看了一眼。
她看到陈世昌将那张图纸交给工匠,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地叮嘱着什么。婉儿满足地笑了。
她相信,很快就能听到边关军备改良的好消息。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天,
半个月……陈世昌再也没有提过那张图纸,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他依旧对她温柔体贴,
教她诗词,陪她赏花,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娇弱女子。可婉儿的心里,
却第一次长出了一根细小的刺。她忍不住了。这天晚上,她在他看书时,
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陈郎,上次我画的那个炼钢的图纸……怎么样了?
”陈世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是她熟悉的温和笑容,语气却轻描淡写。“哦,
那个啊。”他像是才想起来一样,说道:“我问过工匠了,
他们说图上画的东西太过匪夷所思,难以实现。许是咱们这的材料和工艺都达不到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宠物。“没关系,婉儿已经很厉害了。这种事,
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罢了。”罢了。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盆冷水,
从婉儿的头顶浇了下来。她看着陈世昌,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神情专注,
似乎那件事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值一提。可婉儿清楚地记得,她画出图纸时,
他眼里的炙热。也记得,他将图纸交给工匠时,那严肃的神情。如果真的“难以实现”,
为何不告诉她细节?为何不与她再商讨一下?他只是用一句“罢了”,
就将她所有的努力和期待,全都抹去了。那一刻,婉儿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刺痛。
不是被行刺时的剧痛,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带着委屈和困惑的钝痛。
她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第四章那根刺,一旦扎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婉儿试着说服自己,是她想多了。陈郎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炼钢那种事本就复杂,
他或许只是不想让她再费心。可那句轻飘飘的“罢了”,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回响在她耳边。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观察他处理公文时专注的侧脸,观察他与下人说话时温和的语气,
观察他看向她时,眼底那化不开的柔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可她总觉得,
这完美之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自从“失忆”后,陈世昌以方便照料为由,
将她安置在自己府中,只派人回宫禀报说公主受惊过度,需静养。
皇帝派来了两个宫里的老嬷嬷,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观察。这天午后,
婉儿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看得有些倦了,便趴在石桌上小憩。
两个老嬷嬷在不远处修剪花枝,压低了声音在闲聊。“你说,陈大人待公主,可真是上心。
”“谁说不是呢。想当初,陈大人在宫里见到公主,那可是恭敬疏远,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如今倒是这般殷勤体贴,连喝口茶都要亲自看着。”“嘘,小声点!
还不是因为公主这次大病一场,性子变了。从前那高傲的样子,哪个男人敢靠近?
现在这样温顺可人,陈大人自然是喜欢的。”“也是,如今的公主,
倒像是换了个人……”后面的话,婉儿已经听不清了。那几句议论,像淬了毒的针,
一根根扎进她的心脏。恭敬疏远。殷勤体贴。原来,他对“永宁公主”,
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的。那他爱的,究竟是“永宁公主”这个身份,
还是因为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原来的永宁公主回来了,他会怎样?
如果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永宁,只是一个占了她身体的孤魂野鬼,
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一整个下午,婉儿都心神不宁。晚上,陈世昌回来时,
看到的就是一张写满了不安和惶恐的小脸。“怎么了?”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婉儿躲开了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避开他的亲近。
陈世昌的眼眸深了深,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陈郎,
”婉儿攥紧了衣角,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从前就认识‘永宁公主’的,对吗?
”她特意加重了“永宁公主”四个字。陈世昌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婉儿的心沉了下去。她鼓起所有勇气,
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害怕的问题:“那……你从前对她,和现在对我……为什么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辩解,会掩饰。可陈世昌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婉儿,
你觉得,从前的永宁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不等婉儿回答,
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金枝玉叶,是陛下最宠爱的嫡出公主。高高在上,众星捧月。
而我,不过是一个臣子。在她面前,我除了恭敬,除了疏远,还能如何?不敢,
也不能有半分僭越。”他的话,完美地印证了嬷嬷们的议论。婉儿的嘴唇失了血色。原来,
他从前真的不爱她。那现在呢?是因为自己变得温顺听话,才得到了这份垂青吗?
就在她心痛到难以呼吸时,陈世昌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深情,
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可如今……”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
“如今臣心悦的,是眼前人。”轰的一声。婉儿的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所有的不安,
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他这句话击得粉碎。他说,他心悦的,是“眼前人”。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宁公主,而是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叫做“婉儿”的灵魂。
这是一个更高明,更诛心的谎言。他巧妙地将自己与原主撇清关系,让她误以为,
他爱的是独一无二的她。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被肯定的,是被偏爱的。可婉儿不知道,
对于陈世昌而言,无论是高傲的永宁,还是温顺的婉儿,都只是不同类型的棋子。
他连原主都不曾爱过,又怎么会爱上一个鸠占鹊巢的她?他只是找到了一个,
能让她更死心塌地为自己所用的,绝佳的理由。“真的吗?”婉儿的眼眶红了,
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真的。”陈世昌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微笑。
第五章陈世昌那句“心悦眼前人”的告白,像一颗定心丸,抚平了婉儿心中所有的褶皱。
她不再纠结于过去,也不再恐惧未来。她相信,只要有陈郎在,
只要他爱的是自己这个独特的灵魂,一切困难都将被克服。
她沉浸在这份被“偏爱”的幸福中,对陈世昌愈发依赖,也愈发倾心。然而,这脆弱的幻梦,
没有持续多久。这天,宫里派来伺候的老嬷嬷从宫中回来,带回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公主,陛下下旨了。”老嬷嬷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为了安抚边军,
陛下欲将您……赐婚于镇北侯世子,沈宴。”沈宴。镇北侯世子。婉儿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但“赐婚”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她劈得外焦里嫩。“什么?”她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赐婚?给我?”“是。”老嬷嬷低下头,“圣旨不日便会昭告天下。
听闻……沈世子与公主您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此乃天作之合。”青梅竹马?
婉儿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不是我。那是真正的永宁公主。可现在,待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我。
要嫁给那个陌生男人的人,是我。那陈郎呢?她和陈郎怎么办?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顾不上礼仪,提着裙摆就冲出了院子,疯了一样地往书房跑去。她推开书房的门,
陈世昌正临窗而立,似乎在看院中的一株海棠。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看到婉儿煞白的小脸和惊惶的眼神,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显然,他已经知道了。“陈郎!
”婉儿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我听嬷嬷说,
陛下要……要把我嫁给别人!”她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听说了,是不是?这不是真的,对不对?”陈世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将她鬓边跑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婉儿绝望。
“是真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要嫁给他!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她哭得泣不成声,抓着他的衣袖,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哭。”陈世昌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将她拉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前襟。
“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低声说。婉儿在他怀里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真的?你……你有办法?”陈世昌沉吟了片刻,
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他看着她,眼神深邃,
“但……需要你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我愿意!”婉儿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只要能不嫁给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陈世昌的眼底,
闪过一抹计划通的精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然后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你明日便进宫,去见陛下。”“去……去见陛下?
”婉儿有些害怕。“对。”陈世昌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力量,“你要主动向陛下坦白,
你心有所属之人,是我陈世昌。”“可是……陛下会同意吗?他会不会怪罪你我?
”“光是坦白,自然不够。”陈世昌话锋一转,引导着她,“你忘了吗?
你曾与我说过的‘治水新策’。”婉儿一愣。她想起来了。之前闲聊时,
她确实提过一些现代的水利知识,比如修建堤坝,疏通河道,建立分洪区之类的概念。
“你的意思是……”“你将这份‘治水新策’,当做你心悦于我的‘聘礼’,献给陛下。
”陈世昌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江南水患连年,是陛下的心头大患。若你能献上良策,
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再求陛下成全你我的婚事,他必然会动容。”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用自己的知识,换取自己的幸福。婉儿看着陈世昌,眼里的光芒重新被点燃。她觉得,
这是他们两个共同的,为了爱情的奋斗。“好!我去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世昌看着她重新燃起希望的脸,继续说道:“不过,陛下多疑。他即便动心,
也定会考验我。最大的可能,便是命我亲赴江南治水。功成,方可赐婚。”赴江南治水,
前路凶险,不仅要面对天灾,还要面对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婉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太危险了!”“为了你,值得。”陈世昌凝视着她,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那一刻,婉儿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她彻底相信了。他是真的爱她。爱到,
愿意为了她,去搏一个生死未卜的前程。她却不知道,在陈世昌的心里,
这盘棋早已算得清清楚楚。治水成功,他便能名利双收,抱得“公主”归。治水失败,
永宁公主自然还是要嫁给沈宴,与他再无干系,他也没有任何损失。而他手上握着的,
是婉儿提供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治水新策”。成功率,极高。他用她的知识,
去换取娶她的资格。这根本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第六章翌日,天还未亮,
婉儿便被侍女们唤醒,开始梳妆。她要去见的,是这个身体的父亲,
是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君王。说不怕,是假的。她的指尖冰冷,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陈世昌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她坐在镜前,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紧张。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侍女手中接过梳子,走到她身后,
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她如瀑的长发。“别怕。”他看着镜中的她,声音低沉而安稳,
“记住,你只是在向一个父亲,诉说女儿家的心事。把他当成你的父亲,而不是皇上。
”婉儿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眼神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陈世昌为她绾好一个简单的发髻,又亲自为她插上一支步摇。“去吧。”他扶着她的肩膀,
让她站起来,“我在府里,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这句话,像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婉儿踏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时,心里不再是纯然的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为了爱情奔赴战场的孤勇。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
皇帝正批阅着奏折,听闻永宁公主求见,他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自从上次遇刺后,
这个女儿便一直称病休养,不愿见人。今日怎么主动进宫了?“宣。”婉儿走进御书房,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她按照陈世昌教过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眼前的女儿,似乎和从前很不一样了。以往的永宁,
总是带着皇室嫡女的骄矜与傲气,眼神明亮而逼人。可眼前的她,却垂着眼帘,
身上带着一种温顺柔弱的气质,像一朵雨后初绽的白玉兰。“平身吧。”皇帝放下朱笔,
“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身子可好些了?”“多谢父皇挂心,儿臣已无大碍。
”婉儿站起身,却不敢抬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皇帝开门见山。来了。
婉儿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想起陈世昌的话,鼓起勇气,
重新跪了下去。“父皇,儿臣……儿臣有罪。”“哦?”皇帝眉梢一挑,“你有何罪?
”“儿臣……有负父皇厚爱,无法……无法嫁与沈宴世子。”婉儿的声音都在颤抖,
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因为,儿臣……心中已有所属。”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婉儿几乎喘不过气来。“你心有所属?是谁?
”“是……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世昌。”说完这个名字,婉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伏在地上,不敢动弹。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陈世昌?
一个五品侍将?永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朕将你许给镇北侯世子,是为了江山社稷,
是为了安抚边军,你竟为了一个无名小卒,来跟朕说这些胡话?”“他不是无名小卒!
”婉儿猛地抬起头,替他辩解,“陈郎他……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他……”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再次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举过头顶。
“父皇,请您先看此物。这便是……陈郎才华的证明。”大太监将画轴呈了上去。
皇帝狐疑地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上面画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画,
而是一幅幅结构清晰的图纸,旁边标注着“修建水库”,“疏通河道”,
“开辟分洪区”等闻所未闻的字眼。这正是婉儿根据现代水利知识,整理出的“治水新策”。
“这是……”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震惊。“父皇,江南水患连年,
皆因只堵不疏。”婉儿鼓起勇气,将陈世昌教她的话背了出来,“此策以疏导为主,
蓄泄结合,或可解江南心腹大患。儿臣愿将此策献于父皇,
只求父皇能……能成全儿臣与陈郎。”皇帝的目光,在图纸和婉儿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东西,
是陈世昌让你拿来的?”“不!”婉儿立刻摇头,按照早就排练好的说辞,
“这是儿臣大病一场后,恍惚间想到的。儿臣将此说与陈郎听,是他帮儿臣整理成了图纸。
父皇若不信,可随时考较儿臣。”这是陈世昌教她的,最关键的一步。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将他摘出去,只做一个“辅助”的角色。这样,既能体现她的价值,
又不会让皇帝觉得陈世昌野心过大,工于心计。皇帝沉默了。
他当然不信什么“恍惚间想到”。但他更看重的,是这图纸本身的价值。如果此策真的可行,
那将是泼天的功劳。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婉儿身上,这个女儿,确实是变了。
变得让他有些看不懂了。“好。”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
说出了和陈世昌预测中一模一样的话。“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口说无凭,此策是否有效,
还需验证。”他站起身,走到婉儿面前。“朕即刻下旨,命陈世昌为江南治水钦差,
即日启程。若他能在一年之内,平定水患,朕,便允了你们的婚事。
”“若他失败……”皇帝的语气一冷,“你便乖乖嫁给沈宴,此生不得再提陈世昌半个字。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婉儿。她成功了!虽然有风险,但她终究是为他们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儿臣,叩谢父皇!”她激动地叩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当婉儿带着这个消息回到陈府时,陈世昌正在院中等她。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脸上的笑容,
便什么都明白了。“辛苦了。”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三日后,
陈世昌离京。长亭外,古道边。婉儿为他整理着衣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嘱。“陈郎,
此去江南,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好。”陈世昌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