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归来的他,成了我家商行的新经理。每次见面,我都低头装作整理裙摆,
怕他看见我眼中的光。直到那日家中宴会,他当众拒绝与督军千金的联姻。“我心里早有人。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我。父亲震怒时,他却拿出泛黄的入学申请书——“七年前,
是二**偷偷把它塞进我行李的。”后来他轻吻我耳尖:“这份知遇之恩,
我打算用一辈子来还。”---傍晚的光线,透过镂花的窗棂,斜斜地切进沈家小客厅,
在打蜡的红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红色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着细尘,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后院飘来的栀子花香,甜得有些发腻。
沈知微坐在靠窗的酸枝木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卷薄薄的《新青年》,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半天也没翻动一页。字是铅印的,整整齐齐,
可一个个都像游动的蝌蚪,滑进眼里,却聚不成意思。她的心,
像被窗外那越来越喧闹的蝉鸣给搅乱了,又像是被那过于甜腻的花香给熏得飘忽不定。
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沈知微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捻着书页的指尖顿住,随即,她像是被那脚步声烫着了似的,倏地低下头去,
视线仓惶地落在自己藕荷色绸裙的下摆上。裙裾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银线勾边,
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她伸出指尖,仔仔细细地,将那一处本就十分平整的裙褶,
又捋了一遍,再捋一遍。好像那上面沾了看不见的尘,或者起了什么了不得的皱。
脚步声在客厅门口停住了。“老爷,夫人。”声音是清朗的,像初秋拂过梧桐叶的风,
带着一种从容的温和,却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便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她不必抬眼,也知道是谁。
那股极淡的、书卷气里混着一点西洋皂荚的清冽味道,已经先于他的人,飘了进来。
“慕谦来了,快坐。”父亲沈秉淳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对待得力下属的宽厚与欣赏,
“知微,给你宋大哥看茶。”“是,父亲。”沈知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动作有些急,书页合拢时发出“啪”一声轻响,
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脸颊蓦地一热,头垂得更低,
几乎是挪到茶几边,端起早就备好的青瓷盖碗。茶水是温的,她捧在手里,却觉得烫。
一步步走过去,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和地毯上繁复的波斯花纹。
视野的余光里,先映入的是一尘不染的浅灰西裤裤脚,然后是挺括的深色西装下摆。
她停在他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将盖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宋…宋大哥,请用茶。
”她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说了那个称呼,舌尖绕了一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
“有劳二**。”宋慕谦微微欠身,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
却也带着那种公式化的、对待东家**应有的分寸。沈知微飞快地缩回手,
指尖仿佛不经意间擦过了他西装袖口冰凉的宝石袖扣,激得她轻轻一颤。
她迅速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新青年》,把自己半张脸几乎都埋了进去。
书页间油墨的味道冲淡了那股扰人的清冽气息,她轻轻吸了口气,
才觉得胸腔里那股乱撞的气流平复了些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那边的对话。
父亲在和宋慕谦谈商行的事,
什么船期、汇兑、北边的时局对货价的影响……那些名词对沈知微来说既遥远又枯燥,
可因为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便好像也沾上了几分沉静的、值得细细咀嚼的意味。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偶尔在关键处略作停顿,清晰而有力。
父亲不时发出赞同的、爽朗的笑声,显然对他的见解极为满意。“慕谦啊,你回来这半年,
把‘恒昌’那几个老码头理得清清楚楚,连洋行那边的约翰逊先生,都几次跟我夸你,
说宋经理年轻有为,思路清楚,是他们合作过最愉快的华商经理。”沈秉淳呷了口茶,
语气里的赞许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当初力排众议,请你这留洋的高材生来打理祖业,
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老爷过奖了。是老爷信任,给了慕谦机会。恒昌的底子在,
几位老掌柜也鼎力相助,慕谦不过是尽本分,做些分内之事。”宋慕谦的回答谦逊得体,
听不出半分骄矜。沈知微的目光,从书页上方偷偷溜出去,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侧身对着她,坐姿挺拔,侧脸的线条在暮光里显得清晰而温和,鼻梁很高,
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说话时,修长的手指偶尔在膝上轻轻一点,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
他似乎比半年前刚回来时清瘦了些,但那股从容的气度,却愈发沉凝了。
她记得他刚回来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夏末的傍晚,父亲在饭桌上提起,
说请了一位极有本事的年轻人来商行帮忙,是留洋回来的,学的是最时兴的经济管理。
她当时并未太在意,沈家的商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直到三天后,
在前院的穿堂里真正见到他。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色西装,提着一只不大的皮箱,风尘仆仆,
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隽与那一身迥异于周遭喧嚣浮华的沉静书卷气。他站在那里,
听父亲介绍家人,目光平稳地看过来,对上她好奇的打量时,微微颔首,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弧度。“这是小女知微。”父亲说。“二**。
”他这样称呼她,声音就像现在一样清朗温和。那一瞬间,
沈知微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慌得厉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看着自己裙摆上新绣的玉兰花,脸颊莫名发烫。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
混杂着慌乱、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的倾慕。
仿佛她曾在某个褪了色的旧梦里,见过这样一个身影。后来她知道,他叫宋慕谦。
比她大七岁。出身清寒,却靠着过人的天资和勤奋,得了教会学堂一位老先生的赏识,
资助他一路读到大学,后来又争取到极难得的机会,去了海外留学。父亲看中的,
正是他这份实打实的学识和锐气,希望他能给日渐暮气沉沉的家族生意,带来些新的活法。
这半年来,他住在商行后院的独立厢房,除了处理公事,深居简出。
沈知微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无非是像今天这样的家庭场合,或者偶尔在前厅廊下匆匆一瞥。
每一次,她都如同受惊的小鹿,先一步垂下眼帘,专注于自己的裙摆、袖口,
或者任何一件可以让她躲避他目光的东西。她怕极了,怕自己眼睛里那点不听话的光,
会泄露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辨认的秘密。他也总是那样,客气地称她“二**”,
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下属对东家**的礼数。那温和之下,是清晰的界限,泾渭分明。
“……督军府的寿宴,帖子已经送来了,就在下月初六。
”父亲的声音将沈知微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话题不知何时已经从商行事务转到了社交应酬,“慕谦,这次你务必同去。
刘督军如今是这江北几省说一不二的人物,他府上的宴请,多少人挤破头想去还寻不着门路。
咱们恒昌日后要走通北边的货路,少不了要和督军府打交道。你也正好多见识见识。
”宋慕谦似乎略作沉吟,才道:“老爷,这类场合,慕谦恐怕……”“诶,不必推辞。
”沈秉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如今是恒昌的经理,代表的是咱们沈家的脸面。
多结识些人物,对你、对商行都有益处。况且,”父亲的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听说督军夫人这次特意叮嘱,
要带上家中适龄的子弟女眷……刘督军那位千金,刘**,刚从省城的女中毕业,
正是爱热闹的年纪。”这话里的意思,连一直假装看书的沈知微都听出来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缓缓下沉。指尖冰凉,
书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起了皱。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窗外蝉鸣声嘶力竭。“老爷,
”宋慕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慕谦目前只想做好商行事,其余诸事,
暂无考虑。督军府寿宴,慕谦自当随老爷前往应酬,只是……”“好了好了,这事稍后再议。
”沈秉淳似乎不欲深谈,笑着摆了摆手,“总之下月初六,你空出时间便是。知微,
”他转向女儿,“你也准备一下,到时跟你母亲一同去。别总闷在家里看书。
”沈知微从书页后抬起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是,父亲。”她悄悄抬睫,
看向宋慕谦。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方才更僵硬了一分。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过得有些魂不守舍。
督军府的寿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她知道父亲的意思,若能攀上督军府这门亲,
对沈家、对恒昌商行,简直是天大的助益。而宋慕谦,
无疑是父亲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有才干,有学识,相貌人品俱佳,虽是寒门出身,
但若能成为督军女婿,那便是平步青云,前程似锦。他……会愿意吗?这个念头折磨着她。
她想起他清亮的眼神,想起他谈及理想时眼底偶尔掠过的光,
想起他那份即使在父亲面前也不卑不亢的从容。那样一个人,
会甘心成为权力联姻的一枚棋子吗?可她很快又嘲笑自己的痴想。就算不甘心又如何?
父亲的决定,督军府的权势,现实的重重考量,哪一样是他能轻易拂逆的?
而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这滔天的现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水月镜花,
徒惹烦扰罢了。她变得比往日更安静,常常一个人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发呆,
看着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写,等回过神来,
才发现写的是极小的、叠在一起的“谦”字,慌忙用脚抹去,心口怦怦直跳,
做贼一般四下张望。寿宴前两日,母亲带她去“瑞丰祥”取订做的新旗袍。水碧色的软缎,
滚着银丝边,领口袖口绣着同色系的缠枝梅,雅致又不失娇俏。母亲很满意,
拉着她在镜前左看右看,说“我家知微打扮起来,也不比那些高门**差”。
沈知微望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眉眼间笼着淡淡轻愁的脸,勉强弯了弯嘴角,
心里却空落落的。打扮得再好看,给谁看呢?初六那日,督军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沈知微跟着父母踏入那座中西合璧、气派非凡的花园洋房时,只觉得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