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安排我嫁给病弱的富家少爷冲喜,我偷偷收起暗恋多年的白月光赠我的旧书签。
婚礼那天,轮椅上的新郎咳着血握住我的手:“沈**,书签夹在《牡丹亭》第23页,
可还喜欢?”“你…”我惊得说不出话,他轻声笑道:“三年前图书馆,
你说要嫁就嫁能背出《长恨歌》的人。”当晚他把我抵在婚房雕花门边:“教了三年戏剧,
终于能亲自演一回…我的冲喜新娘。”---民国二十三年,临江城的秋,
总是来得又急又缠绵。几场雨过后,院墙外那几棵老梧桐的黄叶便簌簌地落,
铺了一地湿漉漉的碎金,踩上去是寂寂的软。风里带了江水的腥,
还有隐约的、不知谁家飘来的药香,丝丝缕缕,透着股沉疴难起的倦意。
沈清知坐在自己闺房靠窗的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台面冰凉的边缘。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算不上绝色,却也清秀干净,眉眼是江南水汽氤氲过的温润,
只是此刻,那温润底下,藏着些空茫茫的东西。她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夹袄,
藕荷色的底子,绣着疏疏的几茎兰草,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颜色洗得有些淡了,
像褪了色的记忆。楼下传来继母王氏尖细的笑声,夹杂着父亲沈世昌几声含混的应和,
大约又在商议她那桩“顶好”的婚事。沈家早年也算临江城的体面人家,
父亲做着不大不小的绸缎生意,母亲去得早,留下了清知和兄长。后来生意凋敝,继母进门,
家底便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兄长前年一场急病去了,沈家便彻底只剩下个空架子,
撑着点过往的门楣。如今,能拿来撑一撑这门楣的,似乎只剩下她这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了。
冲喜。这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冷不丁从那些模糊的谈话里跳出来,直直钉进清知耳中。
城西顾家,顶富贵的人家,唯一的少爷顾维钧,却是打娘胎里带出的弱症,
常年与药罐子为伴,近来更是病得沉重,顾家老爷太太急了,
才想了这“娶一房八字相合的新娘冲一冲喜”的主意。
沈家正需要顾家这样一门姻亲来渡过难关,而她沈清知的生辰八字,
恰好是“最合”的那一个。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被她拉开一条缝。里面没什么值钱首饰,
只静静躺着一本蓝布封皮、边角磨损的《牡丹亭》,
书脊上印着“临江图书馆藏书”几个模糊的字。她轻轻把书拿出来,翻开,动作小心翼翼,
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书页间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干燥微尘的气味。翻到第二十三页,
那里平平整整地夹着一枚书签。是自制的,有些粗糙。一片薄薄的、压得平整的梅花花瓣,
不知是什么品种,颜色是极淡的粉,边缘已有些透明的枯黄,
被仔细地嵌在一张裁剪妥帖的浅褐色卡纸里,花瓣下方,
用极清隽的钢笔字写着两行小诗:“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字迹瘦硬通神,
风骨宛然。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可清知知道是谁。三年前,临江图书馆的旧楼,
午后阳光透过高高的、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格格晃眼的光斑。
空气里是陈年书卷和木头地板混合的气息。她站在靠里的一排书架前,踮着脚,
指尖费力地够向顶层那本《元人杂剧选》。有人从旁边伸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递到她面前。她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很英俊,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清俊,
眉目疏朗,眼神却有些深,脸色在图书馆幽暗的光线里显得过分白皙,唇色也淡。
他穿着浅灰色的学生装,身姿挺拔,只是似乎有些单薄。他看着她,
唇角有很浅的笑意:“是这本吗?”她愣愣地点头,接过书,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微凉。
“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
他的背影落在她眼里,清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力量。后来,她常在图书馆遇见他。
他好像总坐在靠窗那个固定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线装书,或是外文原版。她不敢打扰,
只远远看着,有时借了书,故意绕路从他桌前经过,心跳得飞快,
余光里是他低垂的、专注的侧影。再后来,是一个春末的雨天。图书馆里人很少,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沙沙地响。她抱着一摞书下楼时,脚下一滑,惊呼声中,书散落一地。
又是他,恰好从楼梯拐角上来,伸手扶住了她踉跄的胳膊,很快又绅士地松开。“没事吧?
”他问,声音温和。她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书。他也蹲下身帮她。
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皂角气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捡到最后,是她那本翻旧了的《长生殿》。他拿在手里,顿了顿,
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她心跳如擂鼓,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接口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眼里有淡淡的光掠过,像雨后的湖面。他把书递还给她,指尖又触到她的。这一次,
他似乎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从自己手里那本《牡丹亭》中,抽出了这枚自制的书签,
递给她。“夹在书里,做个记号也好。”他说,声音很轻,似乎也被这雨天的静谧感染了。
她接过来,指尖捏着那微硬的卡纸,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辨。
她嗫嚅着:“那……你的书……”“我看完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
却像一缕极细的光,穿透了图书馆昏沉的空气,“而且,”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这花,
本也该送给懂得的人。”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雨天,那句“懂得的人”,
还有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书架深处的清瘦背影。她再也没在图书馆见过他。只听说,
他身体似乎很不好,是城里某个体面人家的少爷,后来便不大出门了。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旁人偶尔提起,会称一声“顾少爷”。
难道……清知猛地合上书,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着,将那枚梅花书签紧紧攥在手心,
花瓣几乎要嵌进掌纹。不可能的。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眉目疏朗的人,
怎么可能是传闻中那个病骨支离、需要冲喜的顾家少爷?她记忆里的他,虽有几分清瘦苍白,
但眼神是亮的,身姿是挺拔的,言谈间有从容的气度。而她要嫁的,
据说是个连风都见不得、常年卧床、咳血不止的痨病鬼。继母王氏已经扭着腰身上楼来了,
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清知啊,衣裳首饰都送来了,快试试!顾家那样的人家,
聘礼可真是……啧啧,你这丫头,也算是有福气了!”福气?清知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将《牡丹亭》连同那枚书签,死死地按回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那一点渺茫的、自欺欺人的光,熄灭了。也好,就让它永远锁在那里吧。从今往后,
她是沈清知,是沈家用来换取喘息之机的商品,是顾家娶进门冲喜的工具。
至于那个图书馆里递给她书签的少年,不过是旧梦一场,是该醒的时候了。婚礼那日,
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临江城的屋脊,连平日里喧嚣的市声都仿佛被吸走了大半,
只剩下一种窒闷的安静。顾家派来的迎亲队伍排场极大,吹吹打打,红绸铺了半条街,
可那喜庆的锣鼓声敲在人心上,不知怎的,总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惶然。
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眼神里掺杂着好奇、艳羡,还有更多的,
是那种对“冲喜”之事特有的、心照不宣的怜悯与窥探。沈清知穿着大红织锦的嫁衣,
头上蒙着沉甸甸的绣金盖头,被喜娘和丫鬟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沈家大门。
嫁衣是顾家送来的,料子极好,刺绣繁复精美,可穿在身上,只觉得冰凉刺骨,
勒得她喘不过气。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红,耳边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牵引着,上了花轿。轿子起行,颠簸摇晃。轿帘缝隙里漏进一点光,
映着盖头底下她紧握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泛红。
她脑子里空空的,
夜难得流露的、带着愧色的欲言又止;一会儿是继母那掩不住的、算计得逞的喜气;一会儿,
又是抽屉深处那枚梅花书签,那清隽的字迹……最后,所有画面都碎成一片虚无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喧天的鼓乐声再次涌来,比先前更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有人掀开轿帘,喜娘搀扶她下轿。脚下是滑腻的红毯,一路铺进深深的门庭。鞭炮噼啪炸响,
硝烟味混合着某种浓重的、陌生的香气——是顾家大宅常年熏染的檀香,还是药香?
她分辨不出。仪式繁琐而冗长。她被人引着,跪拜,起身,再跪拜。盖头遮挡了一切,
她只能从盖头底下看见自己绣鞋的尖,和身前不远处,另一双男人的靴子。黑色的,
料子极好,鞋面纤尘不染,只是……似乎过于安静了,没有多少移动。偶尔,
她能听到近在咫尺处,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那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令人心悸的嘶哑。每一次咳嗽响起,
搀扶着她的喜娘手臂就会微微一僵,周围原本喧闹的人声也会诡异地安静一瞬。
那就是她的丈夫了。顾维钧。那个需要她来“冲喜”的病弱少爷。清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进冰冷的深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这近在耳边的、真实的病喘击得粉碎。
终于,她被人引着,送入了一间屋子。屋外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开,骤然安静下来,
只隐约还有些残余的丝竹声,飘飘渺渺,更显得屋内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新家具的漆味,
还有一种……像是陈年书籍的气息?很淡,但清知对那味道异常敏感。
她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袖口。盖头还蒙在头上,
眼前依旧是一片沉甸甸的红。她能感觉到屋子里有人,不止一个。有细微的衣物窸窣声,
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比在礼堂上更清晰,更近。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清知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烈的药味逼得喘不过气时,一阵脚步声靠近了。
很慢,很稳,并非她想象中病弱之人的虚浮。接着,一杆包着红绸的喜秤,
轻轻探入了她的盖头底下。盖头被缓缓挑起。光线涌入眼帘,有些刺目。
清知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只手。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瘦得有些嶙峋,
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
衬得那脸色愈发白得透明,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淡的粉,
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极淡的红痕。他坐着,
身下是一张乌木打造、铺着厚厚锦垫的轮椅。可是,当他抬起眼,看向她时——清知的心跳,
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止了。那是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眼廓的形状,睫毛的弧度,
还有那深褐色的、像蓄着一潭静水般的瞳仁……只是此刻,
这双眼睛里少了几分图书馆窗下那份清冷的专注,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疲惫,沉静,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是他。真的是他。图书馆里递给她书签的那个人。
她偷偷藏在心底,珍藏了三年的那个侧影。世界在瞬间失声,所有色彩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却依旧俊逸的脸。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荒谬感,
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如同惊涛骇浪,将她彻底淹没。
顾维钧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那冰面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侧过头,掩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旁边侍立的一个穿着青色短褂、面容敦厚的小厮立刻上前,熟练地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
又轻拍他的背。咳声渐歇,他放下手,帕子的一角,一抹刺目的猩红,灼伤了清知的眼睛。
他将帕子不动声色地团起,递给小厮,然后重新转回头,
看向依旧僵在原地、面无血色的清知。他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刚刚咳出过血的手,
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紧紧攥成拳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微微的颤,但握她的力道,
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咳嗽而有些低哑,气息也不太稳,
但吐字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清知死水般的心湖,
激起千层浪:“沈**,”他看着她,眸色深深,“书签……夹在《牡丹亭》第二十三页,
可还喜欢?”轰——!清知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浑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你……?
”他是怎么知道的?那本书,那枚书签,她藏得那样隐秘!
难道……顾维钧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唇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
染上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他微微喘息着,声音更轻了,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三年前,临江图书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力气,
又像是在回忆,“下雨天,楼梯口。你说……要嫁,就嫁能背出《长恨歌》全书的人。
”清知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雨天的图书馆,散落的书籍,
他蹲下身帮她捡拾,她慌乱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她当时只是情急之下,
借用书里的话来掩饰尴尬,说完自己都忘了。可他记得。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你……你是……”巨大的信息冲击下,她语无伦次。“是我。”顾维钧替她说了出来,
眼神坦然地迎着她震惊的目光,“顾维钧。”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倦色,
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让你进门。”他挥了挥手,
示意屋里伺候的丫鬟小厮都退下。那个叫松墨的小厮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坚定,
才低着头,领着其他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高烧,
映着满室刺目的红,和他脸上毫无血色的白。药味和沉默一起弥漫开来。
清知依旧僵坐在床边,手脚冰凉,大脑一片混乱。是他,又不是他。
记忆里那个清俊疏朗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咳血不止、需要冲喜的病弱少爷,
两个身影重叠又分离,让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喜悦吗?有一点,
那深藏心底的梦似乎触手可及。恐惧吗?更多。为他这骇人的病体,为这诡异莫测的境况,
也为未来那一片无法预知的迷雾。顾维钧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向后靠在轮椅背上,
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阴影。再睁开时,他看着她,
眼神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
却有着难以撼动的坚持。“吓到你了。”他说,声音很轻,“这身子……确实不争气。
这门亲事,委屈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揪住嫁衣下摆的手上,
“书签,我一直记得。那本《牡丹亭》,我也留着。”他没有解释更多,
没有说他是如何认出她,如何知道沈家**就是当年图书馆里的那个女孩,
又如何促成了这场冲喜的婚事。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清知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他早说,
如果她知道要嫁的人是他……或许,或许那份绝望里,还能生出一丝微光。
顾维钧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溢出一丝苦笑,那笑意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和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说了又如何?沈家的困境是真的,顾家需要冲喜也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而我这副样子……早说晚说,于你,大概都只是拖累。
只是……”他声音渐低,近乎耳语,“私心里,总存着一点妄念。”妄念?什么妄念?
清知不敢深想。她看着烛光下他过分苍白的脸,那曾经在图书馆窗下让她心动的清俊轮廓,
如今被病痛削磨得愈发深刻,也愈发脆弱。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泛起的微澜,
迅速被巨大的现实压力吞没。他是顾维钧,是她的丈夫,
也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病魔夺走生命的病人。而她,是沈家送来冲喜的新娘。他们的婚姻,
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中间横亘着一个无人敢言明的期限。
“你……”清知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的病……”“老毛病了。”顾维钧答得简洁,
似乎不愿多谈,他转了话题,语气温和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时候不早了,
你也累了一天。让丫鬟服侍你梳洗吧。我这里……有松墨照应。”他示意了一下门外,
“今晚,我睡榻上。”清知这才注意到,房间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果然安置着一张贵妃榻,
铺着厚厚的被褥。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一股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更加难堪的情绪涌上来,
堵在胸口。丫鬟们悄声进来,低着头,不敢多看。清知像个木偶一样,被她们引到屏风后,
卸去沉重的钗环,换上柔软的中衣。温热的水流过皮肤,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能听到屏风外,松墨低声和顾维钧说话的声音,还有轮椅移动时轻微的轱辘声。
等她收拾停当出来,顾维钧已经不在轮椅上了。他半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毯,
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榻边小几上的灯光看着。烛光柔化了他脸部的线条,那专注的侧影,
依稀又有几分当年图书馆里的模样。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指,瘦得惊人,仿佛一折就断。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她微微颔首:“早点休息。”清知默然地点点头,
走到那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婚床边,躺下。锦被柔软,却毫无暖意。红烛的泪一滴滴滑落,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一室寂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更鼓声。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
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侧不远处,榻上那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羽毛一样,一下下挠在她心上。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太过打败,让她无力思考。
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何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如此真实?如果不是梦,
为何一切都如此荒诞?就在她思绪纷乱,渐渐被疲惫拖向混沌边缘时,榻的方向,
忽然又传来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比之前更闷,更吃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清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撑起身子,隔着朦胧的帐幔望去。顾维钧背对着她,
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声闷在掌心里,变成一种令人心揪的呜咽。
松墨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几乎是未经思考,清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快步走了过去。“你……”她站在榻边,手足无措。
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顾维钧闻声,咳声骤停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
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痛苦,还有一丝……狼狈?“没事……”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又忍不住咳起来,这一次,指缝间隐约渗出了暗红。清知的心猛地一沉。她环顾四周,
看见小几上放着茶壶和干净的杯子,也看见了搭在榻边扶手上、之前染血的那方帕子。
她倒了半杯温水,迟疑了一下,递到他手边。顾维钧没有接,他似乎连抬手都困难,
只是闭着眼,忍受着一波波咳嗽的侵袭,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蜷缩。清知咬了咬唇,心一横,
俯身,一手轻轻扶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将杯沿小心地凑到他苍白的唇边。
她的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一片冰凉湿滑的冷汗。他僵了一下,终于微微张开嘴,
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水润过他灼痛的喉咙,咳嗽慢慢平息下来,
只剩下破碎的喘息。他靠回榻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睫低垂着,盖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清知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冰凉湿冷的触感,和那可怕的颤抖。“谢谢。”良久,
他低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清知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
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怜悯,恐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酸楚。这就是她的丈夫。
她未来的人生,就要和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人绑在一起吗?“去睡吧。
”顾维钧没有看她,声音疲惫至极,“我惯了,不妨事。”清知默默退回床边,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久久无法入睡。听着他渐渐平稳却依旧细微的呼吸声,看着帐顶模糊的红色,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婚姻,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枚梅花书签带来的短暂眩晕已经过去,剩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和他病体带来的、沉甸甸的阴影。未来像这浓重的夜色,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幅色调沉郁的画卷,在顾家大宅深深庭院里缓缓展开。清知的新妇生活,
平静得近乎凝滞,却又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力之下。
她每日清晨去向顾家老爷太太请安。顾老爷是个严肃寡言的中年人,
眉宇间积着商海沉浮的威压和对独子病情的忧色,对她这个“冲喜”进来的儿媳,
客气而疏离,问话简短,目光常常掠过她,望向更远的地方,
仿佛在估算着她究竟能带来几分“喜气”。顾太太倒是和善许多,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眼底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和小心翼翼的期待,每每叮嘱她“维钧身子弱,
你要多费心”,那语气,不像婆婆嘱咐儿媳,倒像托付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请安毕,
回到他们独居的“枕溪阁”。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落,位置僻静,花木扶疏,
推窗可见一角小小的活水池塘,顾维钧给她指了指,说那水是从后山引来的活泉。
环境是极清雅的,可再好的景致,也冲不散空气中常年弥漫的苦涩药味。
这味道已经浸润了每一寸木料,每一幅帐幔,成了枕溪阁无法剥离的气息。顾维钧的身体,
确实如外界传闻般糟糕。他极少离开枕溪阁,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或坐轮椅,
或半卧在榻上看书、处理一些信件账目。他畏寒,即使入了秋,天气还未彻底转凉,
窗扉也常常紧闭,屋角总是煨着一个小炭炉,上面坐着药吊子,
咕嘟咕嘟地煎着黑褐色的汤汁,药味便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咳嗽是常态,
有时轻些,有时重得骇人,每每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角青筋隐现,
松墨或清知便需赶紧递上温水或备好的药丸。咳血也时有发生,那方素白的帕子,
总是不多时便染上刺目的痕迹。清知起初是惶恐而疏离的。
她不知该如何与这样一个丈夫相处。她谨守着新妇的本分,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端茶递水,
研墨铺纸,却很少主动开口说话。顾维钧也沉默。他似乎习惯了病痛带来的寂静,
常常一整日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书卷或思绪里。两人之间,